傍晚的风从操场东头刮过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手风琴早歇了,人群也没再跳舞,全都围成一圈,盯着水泥花坛边那几个人。
刘海一只脚还踩在花坛沿上,鞋底沾着方才溅上的汽水渍。他刚走完两步,后脖领子突然一紧——高个子一把拽住他衣服,力道大得差点把扣子扯飞。
“你他妈骂谁下毒?”高个子嗓门炸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刘海脸上。
周围人“哗”地往后退了半圈,空出一块地来。有人小声喊:“要打起来了!”另一个立马接话:“别瞎掺和,躲远点。”
刘海没回头,肩膀却微微一沉。他慢慢抬手,五指一张,反手抓住衣领往下一扯,布料“刺啦”轻响,挣脱出来。他转过身,拍了拍肩头褶皱,动作不急也不慢,像掸灰似的。
“你们真想动手?”他问。
话音没落,矮个子猛地冲上来,右拳直奔面门。夜灯照在他手上,指节绷得发白。
刘海头一偏,拳风擦着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他左手顺势往上一托,卡住对方手腕,借着前冲的劲儿往怀里一带,脚下使绊,矮个子整个人往前扑,膝盖先着地,“咚”一声砸在水泥地上,趴那儿起不来。
第一招完。
高个子瞪眼,旁边另一个也反应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扑上。一个挥拳直攻正面,另一个绕到背后,两手一张就要锁喉。
刘海站着没动,等正面那人拳头快到脸前,突然往前踏半步,左臂横切格挡,右手直接踹出,正中对方膝盖外侧。那人“哎哟”叫了一声,腿一软,单膝跪地,手撑着地面喘气。
第二招成。
背后那人刚抱住他腰,还没发力,刘海却猛地往下蹲身,带动对方重心前倾。他腰腹一拧,右脚为轴心原地旋转,借着惯性把身后那人甩过头顶,整个人腾空翻了个个儿,“砰”地摔在水泥台沿上,背脊撞得结实,痛得直抽气。
第三招落。
三个人,一个趴地揉手腕,一个跪地抱膝盖,最后一个仰躺在花坛边上,两手捂着后腰哼哼。没人再动,也没人敢爬起来。
全场静得能听见远处蛐蛐叫。
连卖糖葫芦的大爷都停了吆喝,捏着竹签子愣在原地。几个女生捂着嘴,眼睛睁得老大。有个男生手里瓜子掉了都不知道,低头看了半天才弯腰去捡。
就这么过了三四秒,没人鼓掌,没人说话,空气像冻住了。
忽然,从江南理工那边站起个穿蓝衬衫的男生,把手里的汽水瓶往地上一蹾,大声喊:“牛啊!这三下太利索了!”
掌声“啪”地炸开。
先是零星几下,接着像潮水漫过堤坝,越拍越响。有人吹口哨,有人跺脚,还有人拍大腿叫好:“这才是真功夫!”“揍得好!”“刚才不是挺横的吗?现在怎么不动了?”
刘海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有层薄汗。他抬起手,抹了把脸,又顺手捋了下头发,那发型还是乱糟糟的,像狗啃过一样斜搭着。他低头看了看裤腿,沾了点灰,便用手指轻轻掸了掸,动作自然得像赶蚊子。
没人笑他装模作样,反而觉得这一下特别稳。
他没看地上三人,也没说一句狠话,就那么站着,双手插进裤兜,目光扫过人群。有人跟他对上眼,赶紧低头,假装找东西。
灯光照在他脸上,右眉骨那道月牙疤隐约可见。他眼神不凶,也不冷,就是定,像铁钉扎进木头里那种稳当。
人群边缘,郎强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半个身子藏在暗处。他扶了下眼镜,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会儿,又缓缓移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指上的翡翠扳指。他没走,也没上前,就那么看着,脸色比夜色还沉。
棚子里重新热闹起来。有人端着盘子走动,有人继续嗑瓜子,可气氛不一样了。刚才围着刘海的那群人现在离得远远的,连说话都压低声音。几个原本跟高个子一伙的男生凑过去扶人,一边问“没事吧”,一边偷偷瞄刘海这边。
刘海还是没动。
他听见有人议论:“这刘海平时不声不响的,动手这么狠?”另一人接:“你懂啥,这是巧劲,不是狠。”前面那人恍然大悟:“哦,是练家子?”
他没回应,也不解释。只是站了一会儿,觉得腿有点酸,便换了只脚撑着。晚风吹过来,把衣角掀了掀。
不远处,那个被摔在花坛边的人终于坐起来,一手撑着台沿,一手揉腰。他抬头看向刘海,眼神复杂,想骂又不敢张嘴。刘海正好瞧见,朝他点了下头,没笑,也没说话。
那人立刻低下头,不再看。
掌声渐渐停了,但没人散。大家还在原地,或站或坐,像是等着接下来还有什么事发生。可什么也没来。刘海就那么站着,像根桩子,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敢上去搭话。
棚顶的灯泡忽闪了一下,光线晃了晃他的影子。影子很长,斜斜地拉在地上,裂成几块,但没碎。
他裤兜里的纸条还揣着,没拿出来看。他知道有些事明天才会发生。
但现在,他已经站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