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根据地的土坡上,雾气还没散尽,炊烟从几处屋顶缓缓升起。陈默站在指挥所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画好的猎道图纸,耳朵却忽然一动。
远处传来一阵断续的声音——像是喇叭,又像是话筒碰了金属,发出“嗡”的一声长鸣,接着是咳嗽两声,再然后,一个清亮的女声切了进来。
“喂?喂!能听见吗?三号岗的小李,你那边收得到不?”
陈默没动,只是嘴角轻轻抽了一下。他知道这声音是谁的。
唐雨晴坐在临时搭起的播音台后头,台子是两张木板拼的,上面架着一台老式扩音器,电线从墙洞穿出来,连着屋里的发电机。她额头已经出了层薄汗,一边拍打话筒,一边凑近了喊:“我是唐雨晴,现在开始播报战况!昨夜北翼敌军突进山谷,被我军伏击,当场炸翻两个机枪组,丢下十几具尸体狼狈逃窜!他们现在缩在原地,像乌龟藏壳,不敢抬头!”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眼墙上贴着的战士名单,念道:“三号岗的小李,昨夜守到天亮没合眼,就为盯住一条断枝。东坡的老王,脚底冻裂三道口子,还坚持换哨三次。你们干的事,我们全都记着!”
声音顺着山坡传出去,起初没人应。几个蹲在战壕边啃干粮的士兵互相看了看,有人嘀咕:“这喇叭咋跟拉破风箱似的,一句听得见,一句听不见。”
可唐雨晴没停。她把嗓门提得更高,语速放慢,像讲故事一样说:“有个兄弟,左肩中了一弹,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可他死死抱着哨位不动。战友要背他下去,他说啥也不肯,就一句话:‘我没倒,阵地就不能丢。’后来人昏过去了,手还扣在枪托上。”
她说完,停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我不知道他叫啥,但我知道,他穿着咱们的灰布军装。”
这话一出,山沟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伙房门口传来响动。几个裹蓝头巾的妇女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其中一个搬来半截铁皮喇叭,对着山坡大声复述:“听见没!三号岗小李、东坡老王,还有那个不知名姓的伤员,都给咱争脸了!敌人乱了,咱们稳了!”
孩子们也来了劲,拎着铜盆、饭勺,叮叮当当地敲起来,嘴里还喊着新编的顺口溜:“敌疯我静,敌退我盯,守住山头,就是打赢!”
声音一层层传上去,传到了前沿哨位。
一个年轻士兵正靠在掩体后打盹,被旁边老兵一脚踹醒:“嘿!听广播呢你还睡?”
“啥广播?”新兵揉眼。
“唐记者刚报的,昨儿打退的那拨鬼子,现在窝里乱成一锅粥,传令兵摔沟里,旗语对不上,连饭都吃不安生!”
新兵愣了愣,坐直了身子:“真……真的?我还以为咱们就守着,是打不过人家。”
“傻小子!”老兵啐了一口,“守,是因为咱们有谱。敌人瞎扑腾,咱们心里亮堂。你听,底下人都喊起来了。”
果然,口号声顺着风飘上来:“敌人乱了,我们稳了!敌人乱了,我们稳了!”
陈默听着,慢慢松开一直攥着图纸的手。他转头看了眼通讯员,低声说:“去,让各哨位轮班听摘要,把唐记者的话编成口令,来回传诵。”
通讯员点头跑了。
陈默没回指挥所,而是顺着坡道往高处走。他走到昨日站过的高地边缘,站定,手按在腰间的地图包上,望着下面。
村子那边,人影晃动。有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朝阵地方向挥手;几个孩子追着口号声跑过晒谷场,手里举着削尖的木棍当枪耍;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轻声哼着刚学会的句子:“不怕不怕,咱的人在山上,看得见。”
广播还在继续。
唐雨晴换了语气,不再激昂,反倒带点笑:“我知道有人问,打了胜仗,为啥还不反攻?我说,急啥?兔子急了还撞树,咱们要等的是它筋疲力尽,自己撞上来。现在嘛——咱们得让他们听听,什么叫民心没垮,士气不倒!”
她说到这里,喇叭又“嗡”了一声,电流杂音窜出来,声音断了半拍。
她咳了咳,重新开口:“这设备是旧了点,可话是真的。我们看得见你们的付出,百姓也看得见。你们不是孤军,是千家万户指着活命的指望!”
最后一句落下,四周竟安静了一瞬。
接着,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好——!”
声音从村口炸起,一路往上滚。男男女女跟着吼,小孩拍着铜盆助威,连炊事班的老张都扔下锅铲,站在房顶上扯着嗓子喊:“打得好!守得住!”
这声浪冲上山岗,掠过战壕,扫过哨位。
一个原本耷拉着脑袋的新兵猛地挺直腰板,把步枪往肩上一扛,对着同僚说:“刚才……我娘好像在叫我。”
旁边人笑骂:“你娘在十里外呢,听不见。”
“可我觉得她听见了。”新兵咧嘴一笑,眼睛发亮,“她说,儿子,别怂。”
陈默站在高处,没说话。他看着底下的人群,看着那些挥舞的手臂和跃动的身影,又抬头望向敌营方向。
那边依旧灯火零落,汽灯忽明忽暗,像垂死的萤火。没有冲锋号,没有炮响,只有零星的哨音,错乱无章。
他低头,重新展开那张猎道图纸,用炭笔在中间划了一道线,写上四个字:“敌未聚,我先心齐。”
然后他把图折好,塞回胸前口袋。
山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碎发,手腕上的红绳轻轻一荡。
底下,广播声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