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海湾别墅后，因为感觉的到程满的情绪不对劲，加上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解释找到的她，于是周晏清便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是一直用余光偷偷打量。
程满也没有问周晏清在这方圆十里找不到的士的海湾喊来顺风车，只是拿着餐巾纸一点一点帮他擦着脸上的血渍。
“满满……你和他……认识吗？”似乎是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沉默，周晏清率先比划起手语问。
“认识。”把脏了的纸巾揉成一团扔在一边，程满轻声开口，
“十年前，姐姐带他回过家。”
不知道是提起了什么，周晏清的神情一顿，随后继续比划：“后来呢？”
“后来——”程满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港岛夜景，本就红着的眼睛再次蔓延起水雾，
“后来，姐姐死了，他消失不见了。”
程满永远记得十年前的那天。
姐姐带着蒋嘉行回到老家，信誓旦旦地和她说，以后要和蒋嘉行一起在港岛惩恶扬善，打击罪犯——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姐姐的眼中含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也是最后一次。
再次见到姐姐的时候，姐姐被一群穿着警服的人送回了家乡。
从小到大最爱闹腾的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里，带着一等功勋埋葬于养她的黄土地之中。
大大的黑白相框里装着十八岁的她的模样——
短发，干练，两眼弯弯。
那年家后面多了个土坡坡，里面住上了最讨厌黑暗的姐姐。
他们说，姐姐在一次出任务的时候为了救人而牺牲的。
而那时蒋嘉行不知道为什么加入了混混，和姐姐闹到了几乎决裂的状态。
姐姐出事那天，他带着手下的马仔在隔壁那条街打架。
他甚至都没去见姐姐最后一面。
当时警署不少新警察都在骂他。
直到蒋嘉行掌控了权势，封锁了对于自己的过去，于是这段鲜为人知的事彻底被人遗忘。
这个世界每天都会有人逝去，地球不会因此停止转动——
姐姐离开后，爸妈带着丰厚的抚恤金继续吃喝嫖赌；姐姐的同事偶尔打来几通慰问的电话，随着她年岁渐长而不再过问；而蒋嘉行……
他在黑道混得风生水起，从未有人知道他曾被警署评价为不得了的好苗子。
姐姐看人的眼光不会差的，不能在男人上看走眼吧。
程满想不明白，更因未曾亲眼见证姐姐的死亡，打心眼儿里觉得不对。
虽然所有人都和她说姐姐的死是意外，可她就是不信。
她总觉得姐姐不会这么简单就离开自己。
因为她曾经说，她会看到她长大，会看到她成家，会看到她独立地走向她自己的未来——
从出生起她就是姐姐带着的，无论别人怎么以为，她都要去港岛一趟。
她要自己寻找姐姐留下的痕迹，寻找姐姐确实属于意外身亡的证据。
再然后……
看看那个抛弃了姐姐的王八蛋。
于是从小都逆来顺受的程满第一次忤逆了父母，拒绝他们辍学嫁人的建议，并带着姐姐专门留给自己的五万块，独自一个人踏上了去港岛的路。
港岛很好，阳光明媚，四季常温。
难怪姐姐说想在这里定居。
她也想。
而现在，看见蒋嘉行过得这么好，并对姐姐的事抱有遗憾，程满只感觉自己有种说不出的茫然。
该恨吗，恨不起来；
能接受他的善意吗，不太接受得了。
港岛夜雨，迈巴赫疾驰在马路。
“满满，一个人也要往前走哦。”
“像姐姐一样为自己选择，你可以的，相信自己。”
倒退的夜色带着触碰不及的虚影，消失在潮湿的雨幕——
仿佛是与过去的诀别。
想姐姐了。
豆大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滚落，程满低头狠狠捂住自己的眼睛，再也控制不住地啜泣起来。
一双手悄然伸出，从背后将人揽进怀中，紧紧抱住，宽广胸膛产生的温暖瞬间传递。
周晏清抱紧了面前瘦瘦的人儿，垂眸望着她哭到浑身颤抖的身子，狠狠抿着唇。
十年前，程满的姐姐程栀出事后，他鬼使神差梦见了一个看着瘦瘦巴巴的小屁孩。
她被太阳晒得很黑，梳着歪歪扭扭的羊角朝天辫，衣服也穿不整齐，还光着脚丫子走在小路上——
后面跟着一群比她还脏兮兮的小孩儿，对着她嘻嘻哈哈，时不时用树枝从地上抠出一块牛粪，精准地扔在这个小屁孩身上。
“程满程满，才不圆满。爹娘不疼，睡小猪棚！”
“程满程满，才不圆满。爹娘不疼，睡小猪棚——”
他们龇着一口豁牙说着带着浓重方言的普通话，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乐趣。
小女孩并未在意，只是快步跑到村子口，蹲在已经生灰的石墩子上，朝着看不到尽头的沙子路张望。
“第一百二十八天，姐姐还是不想回家。”数了数刻在石墩子上的正字，女孩拿着小石子儿添了一笔，小声咕哝，
“下次回来一定要宰你一顿，请我吃两块蛋挞我才原谅你。”
年幼的周晏清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是在看见她的第一眼，那颗被腌臜染缸泡过的心脏狠狠跳动起来。
这个衰妹比他这个倒霉鬼还要可怜。
那是他见到程满后的第一个念头。
于是他带着身上仅剩的旺仔奶糖，在梦中递出。
他永远记得满满吃到奶糖后，睁大眼睛时的模样——
“你给的糖好甜！不过我不占人便宜的，下次我也请你吃大白兔奶糖！”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周晏清告诉了她自己的本名，可他打手语，人家看不懂。
不会写字的他在地上一笔一划写出了自己的小名。
“清仔？好奇怪的名字哦。我家的大黄叫仔仔，我可以这么喊你吗？”她龇着一口牙问。
他说可以。
而后来周晏清才知道那是一只狗的名字。
但那时他觉得她需要一个陪伴。
她姐姐不在身边，就让他来陪好了。
“可以叫我仔仔，我教你手语，以后我来陪你。”他说。
“好！”她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