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两个字,时闻竹不敢贸然说出口。
“他也不能如此,不求他怜悯苍生,但至少也不要滥杀无辜不是吗?”
“时闻竹。”陆煊一下变了脸色,两步到了榻边,俯身伸手捏住时闻竹的下巴。
脸色愠怒,声音陡然变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乌衣卫。”
他为官十一载,在皇上身边二十年,从未敢如此犯上的说这些大逆不道之言。
他虽执掌乌衣卫,但也难保证不会隔墙有耳,走漏风声。
他珍惜所拥有的一切,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失去了权与势,他什么都不是,更遑论护好境哥儿和他所珍视的家人。
一旦走漏风声,时闻竹这句话带来的后果,不是他和陆家所能承担得起的。
时闻竹语气笃定:“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知道这是乌衣卫,可五爷为了自身的权与势,是不会让人把这句话传到皇上耳朵里的。”
“别人会不会说到皇上耳朵里,我便不知道了。”
用身体勾不住陆煊,那便换一种方式。
陆煊珍惜他所拥有的一切,所以她马上变了方法,用这一招威胁陆煊帮她。
她是是陆煊的妻子,她要是犯了言语上的大不敬,陆煊才封忠诚伯,只怕受到的牵连也不会小。
求陆煊帮忙未必有用,但威胁他却有用。
因为没有人会轻易舍去十年来用刀尖换来的一切。
陆煊松开她的下巴,眼神洞若观火,“你这般大胆的说此话,就是想把本官与你绑在一处,你若犯了事,身为你丈夫的本官,也脱不了干系。”
即使陆煊看得分明,时闻竹也不会轻易承认,她只是平静道,“妾身不敢这么想,只是打心里相信夫君。”
“夫君是不会眼睁睁看着妾身出事的,不是吗?”
陆煊可能会对她袖手旁观,但是不会对自己以及他身边的人袖手旁观。
他要是没有了一切,凭他执掌乌衣卫,得罪了无数的人,境哥儿和范二姨的下场,他是预料得到的。
更何况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一向视陆煊如仇敌,要是抓得他的把柄,定不会放过陆煊。
想着她所珍视的一切哥哥,如今在陆煊面前,时闻竹觉得自己变得英勇起来。
陆煊甚至不可怕了。
窄小的室内只余一片寂静,陆煊并没有接她的话。
他看着她低眉,她耳坠如她的眼睫般颤颤。
眼睛里有光亮,是泪光,他能轻而易举地看穿她是故作镇定从容。
其实他明白,时闻竹为了救时闻松的心。
时闻竹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外放贺州为官,母亲夏淑清也跟去,她是留在祖母王老太太身边长大的。
王老太太对她不过尔尔,只管她的衣食,却不管她的教养。
时闻松是王老太太的长孙,也是时闻竹的堂兄,对时闻竹却是极好。
她待时闻松,犹如他待二姨,不能用利益来衡量。
她讨好他不成,实则是他克制自己的情绪,不愿因为这样,令她后悔,哪怕她是他的合法妻子。
可她讨好一招不成,便急中生智来胁迫这招。
看在成婚至今的一个月,她通过范妈妈来了解他,还了解了不少。
知道他看重拥有的一切,知道他不想丢掉拼来的心血,甚至知道,他没了一切,那些他曾经得罪的人,不会放过他所爱重的家人,便用这些来胁迫他。
若是时闻竹说的那些逆言传过去,夫妇一体,他也会收到影响。
陆煊的视线落在时闻竹身上,他看到她眼角微莹,眼泪打转,眼神却是透着股倔强。
“你的这声夫君,真是如……”陆煊弯下腰,靠近榻上跪着的时闻竹,拇指指腹抚过她的眼角,拂去了那滴欲落下来的晶莹泪珠。
她眼泪落下,是那般的为难人。
他也不想她哭着求他,他用手段把她从陆埋手中抢过来,不是为了看她哭的。
“真是为难人。”陆煊似乎轻叹了一声。
修长的手指弯着拂了她白嫩细腻的脸颊,微温透过指尖,不禁微微一顿。
“可是本官……”下一瞬,陆煊的脸上便陡然浮现一股不讲情面的冷情。
时闻竹将陆煊倏然变化的脸色尽收眼底,他那修长手指摩挲过她脸颊后,便冷情地收回去。
他直挺挺站直了身子,袍服上的淡雅竹香淡淡地飘散开去,嗅入了鼻腔。
她听陆煊陡然转冷的声音道:“最不喜欢的便是被人威胁!”
“你威胁本官,你让本官头一次觉得,本官堂堂乌衣卫指挥使,是个没用的人!”
时闻竹没想陆煊竟是这般捉摸不透的人,前一刻还与动作亲昵,后一刻便是翻出了冷脸。
本以为用这招威胁他,他会松口答应帮他把哥哥的案子移交出去,没想到陆煊不吃这一套。
软硬都不吃,时闻竹一时不知如何。
怪只怪陆煊年长她九岁多,年老成精,不好对付,也怪她年轻轻轻,技不如人,拿不住他。
陆煊不近人情地说这话,时闻竹面上却是勉力的镇定下来,抬头撞上陆煊看来的眸子,竭力掩住眼中对他的惧意从榻上下来。
立在陆煊眼前,脊背笔挺,系着脑后的豆绿色发带,耳上的坠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她的声音坚定又诚恳。
“五爷,闻竹只求您看在前代老侯爷与我爷爷交情的份上,让乌衣卫把山东乡试案移交到刑部或大理寺审理。”
时闻竹屈下双膝,俯身在地,对着陆煊重重叩首,脑后的发带从身后垂落到地上,凝霜雪般的左腕上多环缠绕的金缠臂触到地面,发出轻响。
“求您了!帮我这一回。”
“帮你?你的要求简直是强人所难啊。”陆煊蹲下腰身,朝时闻竹挑眉轻笑,微凉的手指忽然扶了扶时闻竹的鬓角碎发。
“这桩案子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开朝后圣旨降下,他们难逃一死的。”
“做无谓的挣扎,不过是徒劳罢了,何苦呢?”
时闻竹微垂了下眼帘,眼白泛着红丝,眼角也变得红了起来,眼神却是像星星一样亮星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