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年夏天,加利福尼亚,萨克拉门托
他们走了二十天。
从金山镇往西,山渐渐变矮,树渐渐变多。先是稀稀拉拉的松树,然后是成片的橡树林,再然后——约瑟夫站在一个山坡上,揉了揉眼睛。
“那是……那是绿色的?”
玛吉也愣住了。
山坡下面,是一大片绿色的平原。草是绿的,树是绿的,田里的庄稼也是绿的。一条河从平原中间流过,河边有几座冒着烟的工厂,再远处,是一座城市。
“这就是加州?”约瑟夫的声音发抖。
以西结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萨克拉门托。加州的首府。淘金热的时候,这里是补给中心。现在……”
他合上笔记本:“现在是铁路公司的总部所在地。”
阿福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座城市。
那里有铁路公司。
那里有欠他的钱。
驴叫了一声。
“走吧。”玛吉说。
他们走进萨克拉门托。
这里和之前见过的任何城市都不一样。街道是宽的,铺着碎石,两边种着树。房子是砖的,两层三层,整整齐齐。街上走着穿西装的男人、穿裙子的女人、坐着马车的小孩。没有人打架,没有人随地吐痰,没有人喝醉了躺在路边。
约瑟夫东张西望,嘴一直没合上。
“这地方……这地方怎么这么干净?”
玛吉没说话。她看着那些干净的街道,那些体面的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不是他们的世界。
驴走在街上,也显得格格不入。它身上的毛乱糟糟的,沾满了灰尘,和周围那些修剪整齐的马比起来,像个叫花子。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棍子。
“你们的驴,不能走在这条街上。”
玛吉看着他:“为什么?”
“这是主干道。只能走马车。驴走后面那条小路。”
玛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条小路又窄又脏,堆着垃圾,几只野狗在翻东西吃。
她没说话,牵着驴朝那条小路走去。
约瑟夫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凭什么?”
玛吉没回答。
他们在城边找到一间马厩,比任何地方都贵——一夜三毛。玛吉掏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安顿好驴,他们出来找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办公室。
问了三个人,才找到地方。
那是一栋三层楼的砖房,门口挂着锃亮的铜牌子,上面写着——“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总部”。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车夫穿着制服,站得笔直。
玛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擦得发亮的木门。
“就是这儿?”
阿福点点头。
“进去?”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
里面比外面更亮堂。
地板是木头的,擦得能照见人影。墙上挂着巨幅的地图,画着铁路的路线。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手里的东西。
玛吉走到柜台前。
“我们找人。”
那人头也不抬:“找谁?”
玛吉看了看阿福。阿福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约瑟夫替他说:“铁路公司欠他钱。修铁路的工钱。三年。”
那人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目光从玛吉脸上扫过,扫过约瑟夫,扫过以西结,最后落在阿福脸上。
“中国人?”
阿福点点头。
那人的表情变了变,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是一种……不耐烦。
“工钱的事,不归我们管。”
“归谁管?”
“工头。谁雇的你,找谁。”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工头,死了。”
那人叹了口气,放下笔。
“那我没办法。公司已经把工钱发给工头了。他给没给你们,是你们和他的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柜台前。
“要投诉,填这个。填好了,寄到旧金山的总公司。他们有人专门处理这种事。”
玛吉看着那张纸。上面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
“填完了,多久能给钱?”
那人想了想:“快的话,一年。慢的话,三五年。也可能……”
他没说完,但玛吉听懂了。
也可能永远不给。
阿福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玛吉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走吧。”
他们转身要走。
“等等。”
一个声音从楼上传来。
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灰白,留着修剪整齐的胡子。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柜台后面的那个人立刻站起来:“亨廷顿先生。”
亨廷顿。
玛吉停住脚步。
那个名字,她听过无数次。铁路大亨。中央太平洋铁路的老板。修铁路的时候,一天一美元,年底不给钱。死的人比活的人多。
亨廷顿走到他们面前,看着阿福。
“你是修铁路的?”
阿福点点头。
“哪一段?”
“内华达。六三年到六五年。”
亨廷顿点点头,像是在想什么。
“六三年……那是最难的一段。山高,石头硬,死的人多。”
他看着阿福的眼睛。
“你还活着,不容易。”
阿福没说话。
亨廷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夹,抽出几张钞票,递给阿福。
“拿着。算是公司的一点心意。”
阿福看着那些钞票,没接。
亨廷顿笑了笑。
“嫌少?”
阿福摇摇头。
“那为什么不要?”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的。”
亨廷顿愣了一下。
“不是你的?”
阿福指了指那些钞票:“工钱,不是这个数。”
亨廷顿的笑容收起来了。
他看着阿福,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阿福。”
“阿福。”亨廷顿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你了。”
他把钞票收回皮夹,转身走回楼梯。
“送他们出去。”
他们走出那栋大楼,站在街上。
太阳很晒,照得人睁不开眼。街上的马车来来往往,穿着体面的人走来走去。没有人看他们一眼。
约瑟夫忍不住问:“刚才那个人……是铁路公司的老板?”
玛吉点点头。
“他给你钱,你怎么不要?”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他,记得我。”他说,“有用。”
玛吉看着他。
“他要记得我,才可能给钱。拿了那几张,就忘了。”
玛吉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觉得他会给吗?”
阿福摇摇头。
“不知道。”
驴叫了一声。
他们转过头。驴站在街角,正盯着一个方向。
那边有一家饭馆,门口排着长队。全是中国人,穿着破旧的工装,手里拿着碗。
阿福走过去。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皱纹。他看见阿福,点了点头,像是认识他一样。
“新来的?”
阿福点点头。
老人指了指饭馆门口挂的一块木板,上面用中文写着——“施粥,每人一碗,每日午时”。
“这家饭馆的老板,也是中国人。每天给没饭吃的同胞施一碗粥。”老人说,“你来对了时候。”
阿福看着那些排队的人,看着他们手里的碗,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
他们和他一样。修过铁路,挖过矿,什么都没得到。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茶叶盒,打开,捏了一撮茶叶,放进嘴里。
老人看见他的茶叶盒,眼睛亮了亮。
“茶叶?哪儿来的?”
“金山镇。台山杂货。”
老人点点头:“那家啊。老陈开的。他也是修铁路的,后来开了铺子。”
阿福愣了愣。
“他叫陈?”
“对。陈阿生。台山的。你认识?”
阿福摇摇头。
“不认识。但他送我茶叶。”
老人笑了。
“他那人,就是心软。看见中国人就送东西。送了几十年,自己也没剩什么。”
阿福看着手里的茶叶盒,想起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他还活着吗?”
老人点点头:“上个月还有信来。说铺子还在,人还在。”
阿福把茶叶盒收起来,放进怀里。
他转过身,看着玛吉他们。
“排队吗?”
玛吉摇摇头。
“我们还有干粮。”
约瑟夫咽了口唾沫,但也没动。
阿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队伍最后面,站着,等。
太阳晒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那些和他一样的人,一个一个接过那碗粥,蹲在路边,慢慢喝。
他等着。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城边的空地。
没有马厩,太贵了。就找了一块空地,生了一堆火,围坐着。
约瑟夫抱着膝盖,看着火。
“那个亨廷顿,他会给钱吗?”
没人回答。
以西结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写完,抬起头。
“我打听了一下。像阿福这样的情况,不止他一个。中央太平洋欠华工的工资,加起来有好几万。有人告过,没用。公司说钱给工头了,工头死了,死无对证。”
玛吉看着火。
“那阿贵他们那些欠条呢?”
“也没用。”以西结说,“欠条上签的是工头的名字,不是公司的。公司说,那是工头和工人之间的事。”
约瑟夫沉默了。
阿福坐在火边,手按在茶叶盒上,一言不发。
驴趴在他旁边,闭着眼睛。
过了很久,玛吉开口了。
“阿福。”
阿福抬起头。
“你打算怎么办?”
阿福看着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等。”
“等什么?”
“等他,记得我。”
玛吉没说话。
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
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远处,萨克拉门托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
那些眼睛后面,是那些穿西装的人,那些住砖房子的人,那些坐着马车的人。
他们不会记得一个叫阿福的中国人。
但阿福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