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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谣言元年

    1870年春天,加州边境,穷鬼岭

    海角峰的那根铁轨,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一年里,他们走过加州的山谷,走过干涸的河床,走过废弃的矿坑,走过一个又一个号称“遍地黄金”的小镇。每一个镇子都有人在卖地图,每一个镇子都有人在传谣言,每一个镇子都有人说:“往西二十里,有人挖到了拳头大的金块!”

    他们去了。每一次去,都只看见更多的坑,更多的人,更多的死人。

    这一年的春天,他们来到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地方。

    说是地方,其实只是山脚下几间东倒西歪的破房子。房子是木板钉的,木板已经发灰发黑,风一吹就嘎吱响。房子门口坐着几个人,眼神空洞,像是在等死,又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把他们从等死里救出去。

    约瑟夫看着那几间房子,又看看四周光秃秃的山。

    “这地方叫什么?”

    玛吉看了看,没看见任何招牌。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想了想:“它在说,叫什么都一样。”

    他们走近那些房子。门口坐着的人抬起头,看着他们,目光在阿福脸上停了停,又移开,继续发呆。

    其中一间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面用炭画着几个字——“穷鬼岭”。

    “还真有名字。”约瑟夫说。

    玛吉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比外面还暗。几张破桌子,几个更破的人,一股劣质威士忌的味道。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人,正拿一块脏布擦杯子——那杯子本来就脏,越擦越脏。

    “住店?”瘦男人问。

    “吃饭。”玛吉说。

    “没有。”

    “喝水?”

    “也没有。”

    玛吉看着他:“那你有什么?”

    瘦男人想了想:“谣言。最新的。免费。”

    约瑟夫凑过来:“什么谣言?”

    瘦男人压低声音,虽然屋里根本没别人:“黑山那边,发现了金矿。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是真正的金矿。有人挖到了拳头大的金块。”

    约瑟夫的眼睛亮了。

    玛吉盯着瘦男人:“你见过?”

    瘦男人顿了顿:“没有。但我听说的。从丹佛来的商人说的。他亲眼看见的。”

    “那个商人在哪儿?”

    瘦男人又顿了顿:“走了。往东边去了。”

    玛吉点点头,转身就走。

    “哎,你们不吃饭了?”

    玛吉没回头。

    走出那间破房子,约瑟夫追上来:“玛吉,万一这次是真的呢?”

    玛吉停下来,看着他。

    “你在圣路易斯听过这种谣言没有?”

    约瑟夫点点头。

    “在独立岩听过没有?”

    又点点头。

    “在丹佛听过没有?”

    再点点头。

    “在弗吉尼亚城听过没有?”

    约瑟夫不点头了。

    玛吉叹了口气:“从圣路易斯到这儿,我们听过多少次‘有人挖到了拳头大的金块’?”

    约瑟夫想了想,数不出来。

    “那些人呢?那些挖到金块的人呢?”

    约瑟夫没说话。

    “都死了。或者压根不存在。”玛吉说,“谣言就是谣言。”

    驴在旁边叫了一声。

    玛吉看着它:“你说对不对?”

    驴眨了眨眼睛。

    约瑟夫低下头,不说话了。

    但他们都知道,不管谣言是真是假,他们还是得往西走。

    因为东边没什么可去的了。

    他们在穷鬼岭住了三天。

    不是想住,是驴不肯走。

    驴站在那几间破房子前面,耳朵竖着,盯着远处一座山。那座山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但它就那么盯着。

    “它看什么呢?”约瑟夫问。

    玛吉也盯着那座山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等。”阿福说。

    “等什么?”

    阿福摇摇头。

    第三天傍晚,那座山的方向出现了一个人。

    远远的,一个小黑点,慢慢走近。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走近了,才看出是个男人,胡子拉碴,衣服破得比以西结的袍子还烂,背着一个大布袋,走路一瘸一拐。

    他走到穷鬼岭,看见玛吉他们,愣了愣,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水……”他说,“有水吗?”

    玛吉把水囊递给他。他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然后长出一口气,躺在地上,看着天。

    “活了。”他说。

    约瑟夫凑过去:“你从哪儿来?”

    那人指了指那座山。

    “那边。”

    “那边有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什么也没有。”

    他从背上解下那个布袋,打开,让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堆石头。

    灰扑扑的,和普通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我挖了一年的东西。”他说,“金矿。拳头大的金块。他妈的。”

    他看着那些石头,苦笑。

    “谣言是谁传的?我不知道。但信谣言的人,我认识。我自己。”

    他又躺下去,闭上眼睛。

    “一年。一年时间,就换来这一堆破石头。”

    玛吉看着他,又看看那些石头。

    “你从哪儿来的?”

    那人闭着眼睛,说:“俄亥俄。种地的。听了谣言,卖了地,买了车,往西走。走了半年,到了那座山。挖了一年,什么都没挖到。车没了,马没了,人就剩这一条命。”

    他睁开眼睛,看着玛吉。

    “你们也信谣言?”

    玛吉摇摇头。

    “那你们往西走干什么?”

    玛吉想了想。

    “不知道。”

    那人愣了愣,然后笑了。

    “不知道?不知道就走?”

    “对。”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爬起来,把那些石头装回布袋,背在身上。

    “那我告诉你们一件事。”他说,“那座山,是真的有金子。但不是给我这种人准备的。”

    他朝西边指了指:“真正的金子,在那些已经挖完的矿里。在那些死人的口袋里。在那些骗子手里。不在山里。”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东边走去。

    “你去哪儿?”约瑟夫喊。

    那人没回头。

    “回家。种地。”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驴叫了一声。

    玛吉看着那座山,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

    “走吧。”她说。

    他们离开穷鬼岭,继续往西走。

    走了两天,他们看见了一座真正的山——不是光秃秃的,是密密麻麻布满了洞口,像被无数虫子蛀过。山脚下有一个镇子,比弗吉尼亚城小,但比穷鬼岭大。镇子里有人在走,有烟在冒,有狗在叫。

    “有人。”约瑟夫说。

    他们走进镇子。街上的行人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走自己的路。那眼神不是欢迎,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麻木——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和他们没关系的东西。

    玛吉找到一间饭馆,推门进去。

    饭馆里坐着几个人,都在埋头吃饭。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女人,脸上带着那种“又来了几个倒霉蛋”的表情。

    “吃什么?”

    “有什么?”

    “豆子汤。面包。咸肉。”

    “多少钱?”

    “三毛。”

    玛吉掏出钱,坐下。

    汤端上来,稀得能照见人影。面包硬得能砸死人。咸肉薄得像纸,透光。

    约瑟夫咬了一口面包,牙差点崩掉。

    “这地方……比弗吉尼亚城还黑。”

    玛吉没说话。她喝着汤,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一个男人正在街上贴什么东西。他拿着刷子,提着桶,把一张张纸贴在墙上、柱子上、门上。

    贴完了,他转过身,朝饭馆走来。

    门推开,那个男人走进来。他个子不高,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外套,脸上带着那种“我刚干完一件大事”的表情。

    他走到柜台前,要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然后转身要走。

    他的目光扫过玛吉他们,扫过阿福,扫过驴——驴把脑袋伸进门里,正东张西望。

    他的目光停住了。

    “这驴……”他盯着驴,“我见过。”

    玛吉抬起头:“在哪儿?”

    男人想了想:“圣路易斯。码头上。几年前。那时候它还没这么大。”

    玛吉愣住了。

    男人看着玛吉,看着阿福,看着以西结,看着约瑟夫。

    “你们……你们是那年从圣路易斯出发的那几个?”

    玛吉点点头。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我认识你们。不是认识,是见过。你们在码头上的时候,我在旁边贴传单。”

    他指了指外面那些刚贴的纸:“就是这种传单。”

    玛吉站起来,走到门口,看那些传单。

    纸上印着几行大字:

    黑山有金!

    人人都能挖!

    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为您铺平道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实际路况由您自行负责。本公司概不承担迷路、饿死、被印第安人袭击等风险。”

    玛吉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男人。

    “你就是那个贴传单的?”

    男人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对。我叫杰克。他们都叫我‘传单杰克’。”

    “你贴了多少张?”

    杰克想了想:“从圣路易斯到这儿,大概……几万张吧。”

    “那些传单上的话,你信吗?”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奇怪。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

    他看着玛吉,看着那几个人,看着那头驴。

    “你们信了吗?”

    玛吉摇摇头。

    杰克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那就对了。”他说,“信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那天晚上,他们和传单杰克坐在一间废弃的马厩里,生了一堆火。

    杰克从怀里掏出一瓶酒,递给玛吉。玛吉摇摇头,他递给以西结,以西结也摇摇头。他自己喝了一口,长出一口气。

    “我从六三年开始贴传单。”他说,“贴了七年。从圣路易斯贴到丹佛,从丹佛贴到盐湖城,从盐湖城贴到这儿。”

    他看着火,眼神迷离。

    “一开始我贴,是因为铁路公司给钱。一张两分钱。贴得多,挣得多。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我贴的那些传单,真的有人信。他们卖了地,买了车,往西走。有的死在路上,有的死在矿里,有的……什么也没挖到,回不去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

    “我见过一个老头。他从纽约来,带着一家七口。看了我贴的传单,卖了房子,买了车。走到半路,霍乱。死了四个。剩下的三个,继续走。走到这儿,金子没挖到,钱花光了。老头跪在我面前,问我:‘那张传单上的话,是真的吗?’”

    他看着火,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说是真的?那他继续走,可能会死。我说是假的?那他一家子白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玛吉。

    “后来我说:‘我不知道。我也是贴传单的。’”

    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

    约瑟夫忍不住问:“那后来呢?那老头呢?”

    杰克摇摇头。

    “不知道。第二天就不见了。可能往西走了,可能往东走了,可能死在哪条路上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贴了七年传单,现在不贴了。”

    玛吉看着他:“为什么不贴了?”

    杰克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自己也开始信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玛吉。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得歪歪扭扭的,上面标着一个红圈。

    “这是我画的。”他说,“我贴了七年传单,那些传单上说的‘金矿’,我一个也没见过。但我想,也许真的有。也许只是没人找到。”

    他指着那张地图:“这个地方,我从来没在传单上写过。是我自己猜的。也许有金子,也许没有。但我准备去看看。”

    玛吉看着那张地图,又看看杰克。

    “你信了?”

    杰克点点头。

    “七年了。贴了那么多假的,总得信一个真的。”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玛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想了想。

    “它在说,假的多了,真的也会变成假的。”

    第二天早上,他们离开那个镇子,继续往西走。

    杰克已经走了,往他地图上那个红圈的方向。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金子,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他们知道,还会有人继续往西走。因为传单还在贴,谣言还在传,希望还在。

    驴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阿福跟在后面,手按在空茶叶盒上。盒子还是空的,但他一直带着。

    玛吉看着他,忽然问:“阿福,你想过回去吗?”

    阿福想了想,摇摇头。

    “为什么?”

    阿福指了指西边。

    “那边,还有一半。”

    玛吉点点头。

    约瑟夫在旁边问:“一半什么?”

    阿福没回答。

    驴叫了一声,替他回答了。

    约瑟夫看着驴:“它说什么?”

    玛吉说:“它在说,一半路,一半命,一半人。”

    约瑟夫没听懂,但没再问。

    他们继续走。

    太阳升起来,照着那些光秃秃的山,照着那些废弃的矿坑,照着那些还在走的人。

    远处,地平线还是一望无际。

    但他们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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