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犹豫了一下,但目光在梅姑娘和雪姑娘脸上分别看了看,雪姑娘脸上停的更久些,便挺起了胸膛。
他大踏步走上前,一甩折扇,扬起脸来,虽略带稚气,但细眉朗目,虽声音发抖,但清亮动听。
“群芳开处枝如铁,未许人间富贵花。”
众人抬头看去,能在青楼混的,大多都有点身份,他又是熟客,自然有人认出他来了。
“哎呦,李公子,你不是一向只听曲儿,不过夜的吗,怎么也来题诗了?”
少年已经迈出了人生的一大步,也不在乎是否扯到蛋了,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梅姑娘,当然也偷偷看一眼雪姑娘。
梅姑娘看着少年的英俊的脸,本来冷寂的心,竟然感到有些慌乱,清冷的脸上也出现了红晕。
“公子……似有未尽之意,可否把此诗填写完整,赠送奴家?”
围观众人顿时大怒,大家费劲巴力地对了半天诗了,这小子刚一来就要插队?
但有人悄悄说了此人身份,不忿的声音就小了不少,也有人不服气地嘟囔。
“这句诗对的也不怎样,总不能因为他身份高,长得帅就可以为所欲为吧?”
少年自信地仰着脸,不错,长得帅就是可以为所欲为,何况老子还是才子!
但随即他才想到,自己半天只想了这么一句,哪还有什么未尽之意?
他也没想到,别人都是一句就过关了,怎么到自己这里,还得写整首诗?
其实梅姑娘并非想难为他,而是他的诗句在这些题诗之人中,并不算最出色的。
自己虽然心仪于他,但毕竟青楼是服务业,不能得罪众人,面子上要过得去才行。
本来看少年风流倜傥,定然才华不俗,才想让少年一展才华,却不料少年竟卡壳儿了。
严格来说,少年倒也不至于如此不堪,否则也想不出来那么一句。
只能说他不是应试型人才,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死活也想不出什么诗句来了。
眼看少年的脸色越来越红,梅姑娘也暗暗后悔,正想帮他找个借口之时,杨成在少年身后轻声说了两句。
少年眼前一亮,刷地一甩折扇,脸斜向上方四十五度,就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帅到掉渣儿。
“夏鸟秋虫任喧哗,傲雪凌霜总无瑕。群芳开处枝如铁,未许人间富贵花。”
这诗中散发的孤傲之气,连坐在最远处的中年男子都忍不住愣了一下,伸手拨开围着自己的干儿子们。
“这是谁这么大的口气?想做孤臣吗?太平时节,歌功颂德的都成了夏鸟秋虫了?
等冰霜雪雨来时,夏鸟秋虫都冻死了,它才肯开。不当人间富贵花,口气大,骂得倒也痛快。
妈的现在朝中那帮子臭文官,可不就是夏鸟秋虫,人间富贵花吗?
当年我们这些人提着脑袋打仗,如今反而害得看他们脸色了。早晚得再来一场冰雪,都冻死他娘的。”
梅姑娘微微一笑,递上自己的团扇,少年反而有些犹豫了,转头看向杨成。
杨成苦笑道:“你看我干什么?想给我一两银子吗?放心,我不推辞,蚂蚱腿儿也是肉。”
少年小声对杨成道:“我爹说过,我如果敢来真格的,他就在我脸上刺上‘色鬼’两个字。”
杨成笑道:“这件事儿我可帮不了你,只能看你自己的,是更在乎脸,还是更在乎别的。”
少年想了想,坚定的点点头:“大丈夫做事,唯心而已!何惧霜雪之威!”
说完接过扇子,把诗续上,拉着梅姑娘的手就往楼上走。
杨成偷瞄了一下,确定少年已经“枝如铁”了,难怪宁可冒险,也不肯放弃“群芳开处”了。
“靠啊,李景隆,是你小子啊,你敢题诗夺美,不怕你爹打断你的腿吗?”
那中年人一声喊,把少年吓得一哆嗦,知道被那人认出来了。
本来青楼之地,相逢何必曾相识,不喊真名是基本礼貌,也只有这家伙嚣张跋扈,不守规矩。
但李景隆没有退缩,只是向后挥了挥手,便头也不回地向楼上走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此时大厅中只剩下雪姑娘了,见身边无人,雪姑娘也不意外,起身就要上楼。
“雪姑娘且慢,今日蓝某就是冲着你来的。蓝某就要出兵放马了,今夜必要得偿所愿!”
雪姑娘回头看去,微微欠身,声音就像两块纯净的冰块儿撞击一样,清脆悦耳,却带着无比的寒意。
“蓝侯爷,你已经来过几次了。诗对得不好,奴家没感觉,实在抱歉。”
原本喧闹的大堂里,渐渐变得安静下来。一些选好了金边银边的客户,也都停下脚步,看向这里。
“原来是永昌侯蓝玉啊,难怪这么嚣张。京城勋贵,就没有一个像他这么光明正大逛青楼的。”
“这算什么,听说蓝玉当年跟他姐夫行军打仗时,就犯过军纪,不过功劳大,身份也特殊,就过去了。”
“相比起来,他姐夫还算好的。听说都是随军自带仆妇,一带就是四个。”
“军中还可以带女人的吗?不是说不吉利吗?将士们不会有想法吗?”
“有个屁的想法,常将军号称常胜将军,跟着他打仗,立功多,升值快啊,谁不想?
再说了,常将军天赋异禀,听说那四个仆妇各个健壮如男子,一起上才扛得住。
如果不让他带着,万一他憋得难受了,看下属都觉得眉清目秀了怎么办……”
众人的窃窃私语声音当然很小,谁也不敢让蓝玉听见,自己在蛐蛐他姐夫。
蓝玉也没心思听他们的蛐蛐话儿,他骄傲的眼神中缓缓燃起怒火,盯着雪姑娘,就像要把她融化了一般。
“你扪心自问,真的是我的诗题的不好吗?还是就是你看不上本侯?”
雪姑娘淡然道:“确实是诗题的不好,奴家身在青楼,哪有资格看不上侯爷?”
蓝玉一挥手:“今天我写了许多,你一个个的对,我就不信,你一句都看不上!”
那些穿着绸缎的男子,每人拿着一张纸,上前把雪姑娘围在中间。
燕归来一见局势紧张,扭着腰来到蓝玉面前,未曾开言三分笑。
“哎呦,永昌侯,春燕楼的五个花魁,可不是教坊司的罪奴啊,原本都是良家,是家中遭祸才不得不入贱籍的。
可若是别的姑娘,只要永昌侯喜欢,我肯定想办法让你满意。可这雪姑娘不行啊。
这姑娘为人古怪,逼急了,那是真会死人的呀。到时侯爷也有大麻烦啊。
所以,还是请永昌侯高抬贵手,换一位吧。全楼的姑娘任你挑,一次几个都行。”
蓝玉看都没看燕归来一眼,只是缓缓站起身来,全身带着杀气和傲气。
“老子就要出兵放马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今天要是不能如愿,我就砸了你这春燕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