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华纳的第二轮谈判准时开局。
长桌对面的卡特。
全然没了上次从容松弛的外企高管模样。
他面前的合同草案被翻得边角起毛、层层褶皱。
纸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
多处反复擦拭留下浅灰痕迹。
一眼就能看出……昨夜他在酒店房间通宵复盘。
对着这份合同抠遍了每一个字眼。
熬得身心俱疲。
他的助理更是紧绷到极致,端坐一旁。
两台计算器、一厚沓数据文件随时待命。
俨然一台全自动数据检索机器。
周卿云心里门儿清:
昨天他密接HBO的消息,大概率已经传到华纳耳中。
但有趣的是,双方都默契选择了闭口不提。
只是卡特今天的急切,根本藏不住。
寒暄能省则省,客套直接归零。
握手落座的瞬间,他便火速切入正题。
通宵预演了上百遍谈判剧本。
只想快点落地结果、锁死版权,杜绝一切变数。
“周先生,四部曲打包方案,我们连夜完成了二次复盘核算。”
卡特语速偏快,字字带着压迫感。
“八千万美元,已经是华纳近年版权采购的顶格天花板。”
“我们穷尽风险、汇率、制作成本所有变量。”
“把利润空间压到了极致。”
“我清楚你手握优质IP,引来多方争抢是常态。”
“但我必须坦诚:电视平台再有钱、再能烧钱,也只有订阅流水。”
“华纳手握全球院线发行网络,这是无可替代的绝对壁垒。”
他笃定满满,一副手握终极底牌的姿态。
仿佛八千万买断,已是天大诚意。
周卿云微微靠向椅背。
指尖在桌面轻轻轻点,节奏舒缓沉稳。
不急不躁。
越是生死博弈、亿万战场,心态越是要松弛。
对手火急火燎赶进度,他偏要慢下来。
看清对方所有藏在台面下的私心。
他没有接价格的话茬。
反而问出一个看似无关、实则直击命门的问题:
“卡特先生,谈正事之前,咱们不妨聊聊,华纳对《暮光之城》的收益预期。”
“主要依托哪些收入来源?”
卡特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
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几行数据。
他的动作很专业,但对数据的解释明显有所保留。
只挑了最笼统的几个维度来说:
“票房肯定是最大的一块。”
“根据我们内部的市场分析模型。”
“四部曲的全球票房保守估计在八到十亿美元之间。”
“此外还有家庭录像带的发行收入、电视转播权的授权收入……”
“这些都属于传统的电影收入结构。”
“当然还有一部分衍生品收入,比如原声带、海报、小说联名再版之类的。”
“衍生品收入的占比大概有多少?”
周卿云追问了一句。
卡特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文件合上。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不准备在这个问题上深入展开。
“周先生,衍生品这块比较复杂。”
“涉及到版权归属、分成比例、渠道授权。”
“每一项都需要单独谈。”
“但现在的重点是……我们可以先确定版权费的框架。”
“八千万,四部曲打包,这是我们的最优报价。”
“比起上次的草案,我们已经在付款节奏上做了优化……”
“签约时先付30%,第二部开拍时再付30%。”
“第四部上映后付清尾款。”
“这个节奏对您的现金流也是最有利的。”
会议室瞬间陷入短暂静默,空气里满是拉扯的张力。
公允来说,1989年的八千万美元。
早已是碾压行业绝大多数IP的天价。
足够让九成作家狂喜签约、立刻落锤。
周卿云同样也知道华纳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一部电影的制作成本动辄上亿。
加上宣传发行费用,四部曲的总投入可能要超过十亿美元。
如果票房不理想,光靠票房分成,华纳确实有可能血本无归。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票房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小部分。
真正的大头在水下。
“卡特先生,如果我主动要求降低版权费呢?”
一语落地,满场微怔。
卡特眉头瞬间蹙起,又强行舒展。
眼底写满难以置信。
谁谈判不是漫天抬价?从没见过主动降价的IP方!
陈平安在旁边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都抖了一下。
他完全不明白周卿云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说。
周卿云全然无视众人神色,从容道出自己的终极方案:
“我不要求八千万的固定版权费。”
“我可以接受一个更低的固定数字。”
“但需要加上票房分成和周边衍生品分成。”
“这样一来,华纳的前期投入减少了,风险也相应降低了……”
“电影卖得好,我们一起赚,卖得不好,你们的损失也比现在小。”
“这是一个风险共担的模式。”
他的话还没说完,卡特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猛地推开面前文件,身体前倾,双手交叠。
语气强硬决绝,没有半分缓和余地:
“周先生,分成模式,华纳绝不考虑。完全不可能。”
拒绝得干脆利落、毫无犹豫,连具体比例都懒得听。
因为他太清楚了……一旦开口谈分成。
就等于把华纳最隐秘的利润蛋糕。
撕开一道再也合不上的口子。
稍作停顿,卡特放缓语气,却依旧死守红线:
“华纳的商业模式,根基就是版权买断。”
“我们承担所有风险、投入全部资源,自然独享全部收益。”
“一旦为你破例,所有作者都会效仿。”
“公司商业模式会彻底崩塌。”
“但《暮光之城》,从来不是‘所有作品’。”
周卿云语气平稳,却字字诛心。
精准戳破对方的双标套路:
“两月千万销量,企鹅出版社主动将我的版税从5%上调至12%。”
“下月还要涨到20%。他们愿意让利,是看懂了IP的长线复利。”
“华纳愿意出价八千五百万。”
“也证明你们清楚它的价值远超报价。”
“可你们只想用一笔固定买断费。”
“锁死我未来几十年的全部衍生收益。”
“这不是诚意,这是只想独享红利。”
“不愿共担长远的强势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