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掏出一条白手帕,在额头上按了一圈,手帕湿透了。
“目前估计超过一万两千人,而且还在增加。”
“神田署的警力不够,警视厅临时从麹町、丸の内、筑地三个机动队调了人过来。”
“交通管制范围已经扩大到神保町交差点外延五百米。”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周桑,这是东京……不,是全日本近十年来最大规模的签售会。”
“上一次出现这种人数的签售会,还是美空云雀的告别演出。”
周卿云没有说话。
他从门缝里继续往外看。
人群的边缘,在排队读者的最外围,在人行道和车道的交界处,他看见了一排又一排的摄像机。
镜头像一只只黑色的眼睛,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高度,齐刷刷地对准了三省堂书店的大门。
摄像机上扛着各种各样的台标。
NHK的红白三角标、朝日的旭日标、富士电视台的眼球标、TBS的蓝色方块标,还有日本电视台的圆标。
几乎所有的日本主流电视台都来了。
摄像师们扛着几十斤重的设备,在人堆里挤来挤去,满头大汗,但谁也不敢放下机器。
因为一旦放下就再也挤不回原来的位置了。
而在这群日本电视台的中间,他看见了那个最熟悉的标志。
CCTV。
中国中央电视台。
央视的采访车停在街对面一家古书店的门口。
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刷着“中国中央电视台·东京报道组”几个蓝色的宋体字。
车顶上架着卫星天线,锅状的接收器对准了某个看不见的轨道上的卫星。
一位穿着藏蓝色西装的女记者正对着镜头说话。
她身后是涌动的人潮、隔离绳、警车闪烁的灯光。
书店外墙上悬挂的巨大的《白夜行》百万册纪念海报。
她的嘴唇快速地开合着,声音被玻璃门挡住。
但周卿云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
那种记者抓到大新闻时特有的光。
她的旁边,是浩浩荡荡近百人的国内媒体团。
新华社的、人民日报的、光明日报的、文汇报的、中国青年报的,还有好几家省报的记者。
他们有的扛着摄像机,有的举着录音笔,有的捧着笔记本在人堆里挤来挤去。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摄影记者被人群挤得帽子都掉了。
但他顾不上捡,一只手护着镜头,另一只手在人群里开路。
一个年轻的女记者被挤得头发散了,随手用一根橡皮筋扎起来,继续对着镜头播报。
一架直升机从头顶飞过,螺旋桨的轰鸣声盖过了人潮的嗡嗡声。
周卿云抬头看了一眼,能看见机身上涂着“NHK”的字样。
一个中国人。
一个二十岁的中国学生。
在日本,让一万两千人排了三条街的队。
央视专门派了采访车来,近百人的国内媒体团跟着飞过来报道。
警视厅出动了三个机动队维持秩序。
NHK出动了直升机航拍。
《白夜行》的百万册纪念海报从书店楼顶垂下来,足有三层楼那么高。
他关上门。
铁门合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瞬,然后被走廊尽头传来的隐约的欢呼声吞没。
“走吧。”他说。
九点二十分,签售台准备就绪。
三省堂一楼大厅被彻底清空。
平时摆满书架和展台的地方,现在只剩下空旷的地板和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几十条红色横幅。
横幅上的字是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的,红底白字,用的是毛笔行楷,每一个字都有脸盆那么大。
“《白夜行》百万册突破記念·周卿雲氏サイン会”。”
十条横幅都不够,文艺春秋后来又加印了十条,从二楼栏杆上挂下来,整个大厅被红色的海洋淹没了。
大厅正面是一张巨大的《白夜行》封面喷绘,黑色的底色,白色的树,树下面印着一行金色的数字:“1,000,000册突破”。
签售台是一张长条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桌布上印着文艺春秋的社徽。
桌上摆着几摞崭新的《白夜行》,每摞都有一人高,用透明的塑料膜包着。
旁边是几支签名用的黑色马克笔,笔是特意从德国订购的,墨水快干,不会蹭花。
还有一杯水,一个话筒,一把椅子。
文艺春秋的宣传部部长亲自蹲在地上检查每一处细节。
他胖墩墩的身子蹲在地上,西装后襟拖在地板上,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旁边两个年轻编辑手足无措地站着,想帮忙又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干些什么。
大厅外面,队伍早已排得一眼望不到头。
三省堂的店员们全员出动,每人手里拿着一摞《白夜行》,在队伍里来回走动,给排队的人提前盖章、编号、发签售券。
一位戴着袖章的老店员被人群挤得领带都歪了,但他的手依然稳稳地在每本书的扉页上盖一个蓝色的章。
“三省堂·サイン会記念”。
山田正雄站在二楼栏杆后面,俯瞰着下面涌动的海洋。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到旁边的助理都没听清:“我做了大半辈子出版,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九点五十分,一切准备就绪。
音响师用话筒吹了口气,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音箱里传出来,嗡嗡地回荡在大厅里。
十点整。
大厅正门缓缓拉开。
周卿云从侧面走上签售台。
他穿着那身老裁缝定制的藏青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
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清晰的声响。
阳光从穹顶的玻璃窗照下来,落在他身上。
台下瞬间就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那声音已经不是“响”能形容的了。
应该说是震,是撼。
是铺天盖地的声浪从正面撞过来,撞在你的胸口上,让你的心跳被它的节奏裹挟着加速。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密集得分辨不出单次的闪烁。
人眼只看见一片连续的白光,像正午的沙滩上反射的阳光,将整个大厅照得比户外还亮。
前排的读者开始尖叫,有人喊“周桑”,有人喊“Q桑”,有人喊“先生”。
无数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后排的开始往前挤,脚尖踩着脚后跟,身体贴着身体,像退潮时的海浪在挣扎着往岸上涌。
警戒绳被冲得摇摇晃晃,隔离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几个保安赶紧上前加固,把被挤歪的铁桩扶正,手臂上青筋都爆出来了,肌肉撑得制服鼓鼓的。
周卿云在签售台后面站定。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后朝台下鞠了一躬。
欢呼声更大了。
声浪又抬高了一个台阶,震得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横幅都在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