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云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
周母的手停住了。
“你带妹妹去就行了,”她说,没有抬头,声音有些紧,“我就不去了。”
“妈,”周卿云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跟她平视,“你也好多年没有回去过了。难道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周小云也凑过来,拉着母亲的手,撒娇似的晃着。
“妈,去吧去吧。我都不记得上海长什么样了。小时候的事,一点都记不起来了。我就记得好像是有一条河,还有好多好多的房子。”
周母没说话。
周小云确实太小就离开了上海。
她记事起,眼前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是窑洞,是枣树,是满山的梯田,是刮起来没完没了的西北风。
江南的湿润与美满,那些弄堂里的烟火气,那些梧桐树下的阴凉,早就从她的记忆里消失了。
她想去看看,看看那个她出生、却没有一点印象的地方,看看哥哥读书的城市到底有多好。
可周母不一样。
上海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意味着太多太多。
多到她根本就不敢想起,也不敢靠近。
那是她和丈夫相识的地方,是他们一起生活过的地方,是周卿云出生的地方,也是丈夫离开的地方。
那些记忆,像一把生了锈的刀,藏在心底最深处,平时不去碰,就以为忘了。
可一旦有人提起,那把刀就会翻出来,扎得人鲜血淋漓,疼得说不出话。
周母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双真挚的眼睛,又看了看女儿眼中那希冀的目光。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带妹妹去吧,”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就不去了。”
“妈……”
“家里还有这么多牲口要养,鸡鸭鹅一群,猪圈里还有两头猪,地里还有活,我离不开。”
周母站起来,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拉得有点急,卡住了,她又使劲拉了一下,才拉好。
“你们去玩你们的,我在家看门。你妈我哪儿也不去。”
周卿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牲口可以找人喂,地里的活可以放一放,村里随便叫个人来搭把手就行。
这些都不是理由。
上海,是母亲心里的一个结。
一个她这辈子可能都解不开的结。
那个结打了快二十年,越打越紧,越紧越不敢碰。
“妈,过去的事情就让它……”
“我说了不去。”周母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但周卿云听得出来,那不是生气,是害怕。
怕回去,怕看见那些熟悉的街道,怕走过那些一起走过的路,怕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和事,怕眼泪当着孩子的面掉下来。
周卿云没有再劝。
他站起来,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她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得裂口子的手,心里忽然很酸,酸得眼眶都有点发热。
有些事,不是道理能说通的。
有些伤口,不是时间能愈合的。
时间只能让伤口结痂,但痂下面,还是疼。
他能做的,就是等。
等母亲自己愿意,等那一天到来。
“好,”他说,声音尽量放平,“那我和妹妹去。你在家好好的,别太累。等我回来。”
周母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像是在洗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周小云站在旁边,看看哥哥,又看看厨房的方向,小声问:“哥,妈怎么了?她是不是不高兴?”
周卿云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掌在她头顶按了按。
“没事。让妈一个人待会儿。她心里有点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周小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厨房,然后乖乖地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晚上,周卿云又去了一趟村委会。
月亮很亮,不用打手电也能看清路,连地上的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在村道上,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村委会的灯还亮着。
老张头不在,大概回家睡觉了。
门没锁,推门就能进去,木门吱呀一声响。
周卿云走到桌前,拿起电话,先拨了齐又晴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了。
“喂?哪位?”是齐母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阿姨,是我,周卿云。又晴在吗?”
“在在在,你等一下。”齐母的声音一下子热情起来,跟刚才判若两人,“又晴!小周电话!快点!别磨蹭!”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齐又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喘,像是从另一个房间跑过来的,拖鞋啪嗒啪嗒响。
“卿云?”
“又晴,我要去上海一趟。你跟我一起去吗?”
“去上海?”齐又晴愣了一下,然后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跟点了灯笼似的,“什么时候?”
“过两天。你方便吗?要是不方便的话……”
“方便方便!”齐又晴连说了两个方便,语气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隔着话筒都能感觉到她在点头,“我随时都可以!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周卿云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好,那我到时候去西安接你。我们一起走。”
“好。”齐又晴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
“嗯。”
挂了电话,周卿云又拨了陈念薇的号码。
这次响的时间长一些,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陈念薇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意,嗓子有点哑,像是在睡觉被吵醒了。
背景里还有翻身的窸窣声。
“陈老师,是我。”
“周卿云?”陈念薇的声音清醒了一些,“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跟你说一下行程。这次去上海,我带着妹妹一起。齐又晴也去。我们三个人。”
陈念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好,”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练,“机票我来安排。那你们的出发地应该是西安了吧。”
“恩。”
“行,到了西安机场,你打这个号码,对方你叫刘叔就行。票他会给你们的。”
“好。”
挂了电话,周卿云坐在那里,看着那部红色的电话机。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边有这些人,真好。
齐又晴,不管他去哪里,她都说“好”,都愿意跟着,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说不。
她的“好”字说得那么自然,像是天生就该这么说。
陈念薇,不管什么事,她都能安排得妥妥当当,机票、车、行程,从不用他操心。
她就像个定海神针,有她在,什么事都不慌。
自己,已经越来越离不开她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