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卿云是被窗外的广播吵醒的。
县中学的高音喇叭,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响起,先是一段进行曲,然后是播音员用方言播报新闻。
周卿云躺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听着那熟悉的喇叭声,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每天被喇叭声从被窝里拽出来,揉着眼睛往教室跑。
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梁上泛着一抹鱼肚白。
县城的街道上已经有行人了,赶着上班的,赶着上学的,卖早点的,推着板车,挑着担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隔壁周小云的房间还没有一点动静传来,小姑娘应该还在睡,毕业班的学生,永远缺觉。
周卿云没叫她,自己洗漱完,下楼吃了碗豆腐脑,两根油条。
回来的时候,周小云已经起来了,正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梳头。
“哥,你几点起的?”她打着哈欠。
“六点。”
“这么早?”
“喇叭吵的。”
周小云笑了。“我也是。在学校住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被那个喇叭吵醒。刚开始不习惯,后来听不见反而睡不着了。”
兄妹俩收拾好,又陪着周小云吃了顿早饭,八点准时往学校走。
县中学的大门已经打开,门口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我校杰出校友周卿云回校演讲”。
横幅是新的,红底白字,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门卫大爷换了一身新制服,站得笔直,看见周卿云,敬了个礼。
周卿云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回礼,差点没站稳。
他心里嘀咕:大爷,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您这弄的也太正式了,我有点受不起啊。
校园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今天是暑假补课第一天,高二升高三和初二升初三的学生都来了。
三三两两的,有的背着书包往教室跑,有的端着搪瓷缸在自来水龙头下接水,有的蹲在花坛边啃馒头。
周卿云走在校园里,不断有人回头看他。
周卿云被那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加快了脚步。
周小云跟在后面,嘴角翘得老高,小声说:“哥,你现在可真出名。”
周卿云没接话。
王校长在教学楼门口等着,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还别了一枚校徽。
看见周卿云,他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他的手。
“周卿云同志,欢迎欢迎!”
“王校长好。”
“来来来,先去办公室坐坐,喝杯茶。”
周卿云被引进办公室。
王校长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用的是那种带盖的瓷杯,印着“县中学”三个红字。
“周卿云同志,”王校长搓着手,“今天的演讲,安排在操场。天气热,我们搭了个棚子,你站在台上,学生们坐在下面。时间不用太长,半小时就行,你看行不行?”
周卿云点点头。“行。”
“那你看,要不要先给你个提纲?或者你想讲什么,我们先沟通一下?”
周卿云想了想,说:“不用提纲,我就随便聊聊。”
王校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好,随便聊,随便聊。”
操场上已经坐满了学生。
主席台搭在操场北边,用钢管和木板临时搭建的,上面铺着红布。
台子上摆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麦克风。
台子上面搭了一个遮阳棚,用几块旧帆布拼起来的,风一吹呼啦啦响。
台下,几百个学生整整齐齐地坐着,小马扎一个挨一个。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头皮发烫,但没人抱怨。
大家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着今天要来的人。
“听说是周卿云,写《山楂树之恋》的那个。”
“我读过!我读过!哭死我了!”
“他还上过春晚呢,唱《错位时空》的那个。”
“真的假的?真是他啊?”
“当然是真的,我姐还有他的小卡片呢。”
“长得帅不帅?”
“帅!可帅了!我高一的时候见过一次他,那时候还没感觉,但现在整个人看上去完全不一样了。”
女孩子们激动得脸都红了,男孩子们虽然嘴上不说,但眼睛也一直往主席台上瞟,心里酸溜溜的,又不得不服。
王校长先上台,对着麦克风“喂”了两声,喇叭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同学们,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我校杰出校友……周卿云同志,回校为大家作报告。”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周卿云同志,是我校87届毕业生。在校期间,品学兼优,勤奋刻苦。后来考入复旦大学中文系,先后出版了《山楂树之恋》《人间烟火》等优秀作品,获得了青年文学奖,作品被送选茅盾文学奖。他的事迹,被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报道,被中央领导点名表扬。”
掌声渐渐密了起来。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周卿云同志讲话!”
掌声雷动。
周卿云站起来,走上主席台。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没有打领带,也没有穿西装。
阳光照在他脸上,年轻,干净,充满了朝气。
他走到麦克风前,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
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周卿云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和他当年一样、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睛里带着光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想起一年前自己坐在这操场上的样子。
他笑了。
“同学们好。”他说,声音从喇叭里传出去,在操场上回荡。
“我是周卿云。比你们大不了几岁,几年前,我也坐在这操场上,和你们一样,晒着太阳,听着台上的人讲话。”
台下有人笑了。
“那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时候能结束啊?这太阳晒得我头皮都快熟了。”
笑声更大了。
“但今天,我不打算让你们失望。”周卿云的声音认真起来,“我不会讲太久,但我讲的东西,希望你们能记住。”
操场上安静了。
“我今天要讲的,是读书。”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