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母擦完桌子,从厨房端出一条温热的毛巾,递给二舅。
“就你能。我要是不给他掺水,难道你还真敢给他灌醉了不成?到时候他趴下了,你负责送他回去?”
二舅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妹,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他把毛巾放下,搓了搓手,“不过你说的也不错。就他那身份,我还真不敢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你想想他身上罩着的那些光环,要不是因为他是又晴的男朋友,我心里还真有点犯怵,端着杯子手都抖。”
齐母白了他一眼:“这不就是了?现在的结果,大家都愿意看到。你好好休息会儿,一会儿大哥和小弟醒了,你送送他们,别让他们摔着了。”
二舅没接话。
他端着茶杯,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齐又晴。
“又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这男朋友是人中龙凤。你可得抓紧了。”
齐又晴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太优秀的男人,容易让人惦记。”二舅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该留的心眼要留着。要是……”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但在场的人都能猜到他要说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大舅妈继续擦桌子,三舅妈把碗筷端进厨房,碗碟碰得叮当响。
齐母叠着毛巾,一根一根地捋着毛边,谁都没出声。
齐又晴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知道二舅想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
但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被她咽了回去,咽得有点疼。
第二天,周卿云在西安只待了一天。
齐又晴陪着他逛了大雁塔,转了转回民街。
大雁塔的砖缝里长着青苔,绿茸茸的,风吹过来,塔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响,声音清脆得像泉水。
回民街上人声鼎沸,卖羊肉串的新疆大叔扯着嗓子吆喝,炭火上的羊肉滋滋冒油,香气飘出半条街。
卖甑糕的老太太戴着白帽子,笑眯眯地招呼客人,甑糕上撒着红枣和葡萄干,看着就馋人。
齐又晴给周卿云买了块甑糕,用竹签扎着,递到他嘴边。
“尝尝,西安特产。这可是最正宗的那家,排队排了好一会儿呢。”
周卿云咬了一口,糯米软糯,红枣香甜,豆沙细腻,几种味道在嘴里化开,满口生香。
他点点头:“好吃。比上海的糕团有嚼劲。”
齐又晴笑了,自己也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点豆沙,然后又把手里的甑糕递给他。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把一块甑糕分完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得跟两个傻子似的。
傍晚的时候,周卿云要走了。
车子停在巷口。
齐又晴站在车旁,看着周卿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夕阳照在她脸上,给她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到了给我打电话。”她最后说,声音轻轻的。
“好。”
“路上小心。”
“好。”
“开车别太快,累了就歇会儿。”
“好。”
齐又晴看着他,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
周卿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在她头顶停留了一瞬。
“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
齐又晴点点头,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周卿云上了车,车窗摇下来,朝她挥挥手。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巷子,汇入车流。
齐又晴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只剩下车尾灯的红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直到暮色四合,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才转身往回走。
身后的巷子里,传来谁家的收音机声,放的是秦腔,咿咿呀呀的,唱了一辈子,还在唱。
周卿云这次急着回去,不是因为酒厂的事,也不是因为新书的事。
是因为妹妹。
周小云今天中考最后一天了。
他要赶着明天一早去县中学接她。
考试期间,因为考场就在学校内部,周小云吃住都在学校,吃食堂的饭,睡宿舍的床。
而且她本来学习成绩就好,周卿云怕自己提前去了反而给妹妹增加压力,影响她发挥,所以一直忍着没去,连电话都没打一个。
但现在考完了,尘埃落定了,这么久没见到小妹,他实在等不了了,想得不行。
正好手上有车,接她顺便帮她把东西带回家,也方便,一举两得。
车子一路往北,过了铜川,黄土的颜色越来越深,从浅黄变成土黄,再变成深褐。
路两边是连绵的山梁,一道一道的,像凝固的波浪。
两个司机轮换着开,天快亮的时候,车子进了米脂县城。
周卿云在县城找了家招待所临时住下。
三人在街边的小摊上吃了碗羊杂碎,热气腾腾的,辣得他额头冒汗,然后就往县中学赶。
县中学在县城东边,一栋灰扑扑的教学楼,墙皮有些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校门口挂着一道横幅:“预祝我校初三学子中考取得优异成绩”,红底白字,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周卿云到的时候,考试昨天就已经结束。
校门口站着不少家长,都是过来接孩子回家的。
大家三三两两,有的蹲在路边抽烟,有的靠着墙根聊天,有的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看见切诺基开过来,所有人都扭头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和羡慕。
这年头,能开这种车的人可不多,在这小县城更是稀罕物。
周卿云下了车,站在校门口等着。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泛着刺眼的光。
正想着,校门开了。
学生从里面涌出来,像开闸的洪水,有的笑着,有的哭着,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跟同学勾肩搭背。
家长们一拥而上,有人抱着孩子哭,有人拍着肩膀说“没事没事,考完就好”,有人递上冰棍和汽水。
周卿云踮着脚尖往人群里看,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来扫去,找了一圈,没找到。
忽然,一个身影从人群里冲出来,像一颗炮弹,直奔他而来。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