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来了!”有人喊。
“离阳的送亲队伍!”
“天呐,这也太气派了吧!”
仪仗队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嫁妆车队。
那些车队排成了长龙,一辆接一辆,望不到尽头。
车上装满了箱笼,箱笼上贴着大红的“囍”字,用红绸捆扎着,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有百姓认出了那些箱笼上贴着的标签。
“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三百万两”,“东海明珠三百颗”,“江南丝绸五万匹”,“云锦三万匹”,“瓷器两万件”,“茶叶一万斤”,“药材一千箱”……
一个接一个,一箱接一箱,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人群中响起一阵又一阵的惊叹声。
“我的天,离阳这是把整个国库都搬来了吧?”
“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三百万两!这得多少钱啊!”
“你懂什么?离阳女帝嫁入大秦,这是两朝联姻,嫁妆能寒酸吗?”
“这排面,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嫁妆车队身后,是一顶十六人抬的大红花轿。
那花轿比寻常的轿子大了不止一倍,通体朱红,雕龙画凤,金箔贴花,珠玉垂帘。
轿顶上的金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凤嘴里衔着一串拇指大的珍珠,随着轿身的晃动轻轻摇晃,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轿帘是正红色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九凤朝阳的图案,每一只凤凰都栩栩如生,翎羽纤毫毕现。
轿子的四角各挂着一盏琉璃灯,灯里燃着檀香,袅袅的青烟从灯罩的缝隙中飘出来,在轿子周围萦绕不散,将整顶花轿笼罩在一片淡淡的、如梦似幻的雾气中。
花轿两侧,各有一队女官随行。
她们穿着统一的绯色宫装,头戴金钗,腰佩玉环,步伐整齐,姿态端庄。
为首的女官约莫三十余岁,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离阳女子特有的温婉与端庄。
她的手中捧着一只朱红色的锦盒,锦盒里装的是离阳皇室的传国玉玺。
那是赵清雪带走的、离阳三百年皇权的最后象征。
花轿之后,是长长的随行人员队伍。
礼官、太监、宫女、侍卫,一行行,一列列,井然有序。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那笑意是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有离别的伤感,有对未来的忐忑,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离阳女帝嫁了,离阳皇朝没了,他们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官道两旁的百姓越来越多,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小手比划着,嘴里喊着“看花轿!看花轿!”
老人们拄着拐杖,眯着眼,望着那顶大红色的花轿,望着那面写着“离阳”的旗帜,望着那片红色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龙,嘴唇嚅嗫着,不知在说什么。
年轻人们最兴奋,他们挤在最前面,拼命地看着,要把这一幕刻进脑子里,记一辈子。
“你们说,离阳女帝真的在花轿里吗?”有人问。
“那当然!不然送亲送什么?”
“可她不是早就到大秦了吗?我听说她早就到了皇城,怎么又从离阳送过来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女帝早来是早来,送亲是送亲。这是礼数,不能乱的。”
“哦——那花轿里的是谁?”
“花轿里的……是离阳女帝的替身吧?真正的女帝应该在皇城里等着呢。”
“那送亲送了个空轿子?”
“什么叫空轿子?那轿子里有女帝的嫁衣、凤冠、霞帔,有离阳皇室的传国玉玺,有女帝亲手写的婚书。东西到了,人就算到了。这是规矩。”
“哦——真复杂。”
“复杂什么?这叫排面!你懂个屁!”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城门缓缓打开。
守城的士兵列队两旁,刀枪如林,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城门口,礼部尚书周延已经等候多时。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紫色官袍,头戴乌纱,腰束玉带,花白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身后站着礼部的官员们,紫的、绯的、青的,按品阶排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他的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圣旨上写着大秦皇帝秦牧对离阳女帝的册封诏书。
他已经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可此刻,看着那顶越来越近的朱红色大轿,他的手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很轻,轻得像蝶翼的一次扇动,可他知道,它在。
送亲队伍在城门前停下了。
周雄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利落,丝毫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将。
他走到周延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离阳送亲使周雄,奉离阳女帝之命,护送嫁妆及女帝陛下至大秦皇城。请查验。”
周延点了点头,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那声音苍老而洪亮,在城门下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离阳女帝赵氏清雪,毓秀名门,德才兼备,温婉贤淑,堪为典范。今与朕缔结良缘,共承天命。特册封为后,赐号昭德。钦此。”
宣读完毕,周延将圣旨合拢,双手捧着,走向那顶朱红色的大轿。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他走到轿前,停下,深深躬身,将圣旨高高举过头顶。
“请皇后娘娘接旨。”
轿帘没有掀开。
轿中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淡。
“臣妾领旨。”
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嘈杂、所有的议论,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城门下的百姓骤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想再听一声,想听那声音再说一句,想从那声音里听出那个传说中的离阳女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轿中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只有那道端坐的剪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像。
周延直起身,退后三步,再次躬身。
“请皇后娘娘入城。”
话音落下,锣鼓声骤然拔高,号角声震天动地。
那顶大红色的花轿在十六个轿夫的肩头稳稳地、缓缓地,驶入了大秦皇城的城门。
城门内,阳光铺了一地,金灿灿的,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官道两旁,百姓们沸腾了。
“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一浪接一浪,从城门传向内城,从内城传向皇城,从皇城传向皇宫。
那声音在皇城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银甲铁骑跟在轿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嫁妆队伍跟在最后,红绸在风中飘扬,金线在阳光下闪烁。
城门口的百姓自动向两侧让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没有人说话了,没有人喊了,没有人挤了。
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看着那顶朱红色的大轿从他们面前经过。
他们不知道轿中的那个女人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心甘情愿嫁过来,不知道她此刻是喜是悲。
他们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就是他们陛下的皇后了。
大秦的皇后。
阳光照在轿顶上,将那只金凤凰照得金光璀璨,像一只真正的、从九天之上飞下来的神鸟,落在了这座皇城里。
城墙上,一个宫女探出半个身子,朝城内高声喊道:“皇后娘娘入城——!”
城内,大街两侧的百姓已经跪了满地。
黑压压的,从城门一直跪到皇宫。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钟鼓声。
轿子从他们身边经过,朱红色的轿身映在每一个人低垂的眼帘中。
钟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是皇宫的方向。
太庙的钟,天启殿的鼓,在为这场即将开始的大婚奏响序曲。
轿中的赵清雪闭着眼,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呼吸很轻,很绵长,胸口的起伏极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颤动。
她听见了钟声,听见了鼓声,听见了轿外那些压抑的、不敢大声的窃窃私语,听见了远处皇宫里隐隐传来的礼乐声。
她听见了一切,又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到了。
她睁开眼,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外面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金灿灿的皇城。
那是她将要生活的地方,那是她将成为皇后的地方,那是她的新家。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要勾起一抹弧度,可那弧度还没成形,就消散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该期待什么。
她只知道,她到了。
她来了。
她就在这里。
轿子继续前行,穿过城门,穿过大街,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钟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轿壁都在微微颤抖。
阳光从轿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明晃晃的光线。
她低下头,看着那道光。
那光很亮,很暖,照在她胸口,像一只手,轻轻地、缓缓地按在那里。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那跳动从胸腔里涌出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腾着翅膀。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她只知道,她就要见到他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满殿的红绸红烛中,在钟鼓礼乐的奏鸣里,她就要见到他了。
不是以阶下囚的身份,不是以被迫臣服的女帝的身份,而是以他的新娘的身份。
以他明媒正娶的、昭告天下的、与他共承天命的皇后的身份。
赵清雪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