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殿内,烛火摇曳。
秦牧坐在皇位上,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标注着“北境”的地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柳红烟。
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许多事。
北境的风雪,镇北王府的宴席,那个站在徐龙象身后、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的女子。
那一日,他试探徐龙象,说要纳她为妾。
徐龙象以“表亲”为由,婉拒了。
她是徐龙象的人。
是徐龙象安插在明面上、用来迷惑各方势力的棋子。
更是徐龙象最锋利的暗刃之一。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送给别人?
秦牧收回思绪,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听到她的名字。
“柳红烟……”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徐龙象让她来的?”
张巨鹿站在长案前,微微颔首。
他说,声音沙哑而清晰,“柳红烟是半个月前进入离阳境内的。她手持北境使者的身份文书,说是奉世子之命,前来与离阳商议结盟事宜。”
“结盟?”
秦牧挑了挑眉,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
“有意思。”
“你们是什么时候抓的?”他问。
张巨鹿略作思索:“四日前。”
“审了吗?”
“还没来得及。”张巨鹿摇了摇头,“臣本想亲自审问,但陛下的信刚到,臣这几日忙于筹备大婚事宜,便将此事搁置了。”
秦牧点了点头。
“把人带过来。”秦牧说。
张巨鹿微微一怔。
他看着秦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陛下要亲自审问?”
秦牧点了点头。
“对。”他说。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
“朕亲自审。”
张巨鹿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向顾剑棠。
顾剑棠站在一旁,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又看向李淳风。
李淳风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赵清雪身上。
赵清雪站在秦牧身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很淡。
却让张巨鹿的心,再次揪紧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
转回头,看向秦牧。
“是。”他说。
这时,
顾剑棠突然说:“陛下,还是臣去吧。”
说完,他转过身。
玄铁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片刻后,脚步声远去。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烛火在灯罩中跳跃,将几人的影子投在金砖上,拉得很长很长。
秦牧靠在皇位上,一手支颐,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舆图上。
他的手指,在“北境”那个位置,轻轻摩挲着。
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褪去。
赵清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知道秦牧在想什么。
他在想柳红烟。
在想那个北境的使者。
在想如何从她口中,挖出更多关于徐龙象的信息。
可让她心中微微发紧的,不是这个。
而是秦牧说起柳红烟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兴味,有欣赏,还有一种……
她说不清的东西。
赵清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心中升起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堵的情绪。
赵清雪深吸一口气,将那情绪压了下去。
她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
离阳皇城,天牢。
这是一座修建于百年前的古老牢狱,位于皇城西侧的僻静角落。
青石砌成的高墙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墙头拉着密密麻麻的铁蒺藜,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牢房深处,最里间。
一盏油灯挂在斑驳的墙壁上,火苗微弱,在黑暗中摇曳不定,将狭小的牢房照得忽明忽暗。
柳红烟坐在角落里那张简陋的木床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织锦长裙,那是北境最上等的云锦,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银线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白玉镶嵌的腰带,坠着一枚小巧的玉佩。
那是她出使离阳时特意准备的。
作为北境使者,代表着世子的颜面,穿着打扮自然不能寒酸。
可此刻,那身华贵的衣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裙摆沾满了灰尘,有几处甚至被什么东西勾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裙。
腰间的玉带歪斜着,玉佩也不知何时被蹭掉了,不知滚落在牢房的哪个角落。
她的头发原本梳着精致的随云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
可现在,发髻早已散开,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有几缕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那张脸,依旧美艳动人。
柳眉弯弯,凤眼含情,鼻梁挺秀,唇若点樱。
即便是在这昏暗的牢房里,即便是在这样狼狈的处境下,她的美貌依旧如同一支燃烧的烛火,无法被黑暗完全吞噬。
可那张脸上,此刻却没有半分神采。
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和一丝深深的、压抑不住的疲惫。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三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
在这不见天日的牢房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柳红烟闭上眼。
脑海中,思绪翻涌如潮。
她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自己身为北境使臣,奉世子之命前来离阳,商议两军结盟的具体事宜。
这本是两国之间的大事。
按照惯例,使臣应该受到礼遇,住在驿馆,由专人接待。
可她现在却被抓了。
毫无征兆。
毫无理由。
柳红烟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她想起临行前,世子对她说的话——
“红烟,此去离阳,务必小心谨慎。离阳女帝心思深沉,不是好相与之人。但你也不必过于畏惧,毕竟咱们北境与离阳是盟友,她不会太过为难你。”
她当时还笑着应下,说世子放心,红烟一定办妥此事。
可如今——
盟友?
这就是盟友的待客之道?
柳红烟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在北境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心险恶,经历过无数明枪暗箭。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谨慎,足够聪明,足够应对任何局面。
可她万万没想到,离阳女帝会来这一手。
毫无理由地扣押使臣。
这在两军结盟期间,可是大忌。
是足以让盟约破裂的、极其严重的挑衅。
赵清雪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
柳红烟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世子殿下和离阳女帝闹掰了?
可不对啊。
她出发之前,世子明明说过,离阳那边已经初步同意了结盟的事宜,只差最后的细节需要商议。
她此行,就是去商议那些细节的。
怎么会闹掰?
难道是她走后,发生了什么事?
又或者是——
离阳皇朝内部出了变故?
女帝被架空?
有人要造反?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快得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没有一个念头,能解释眼前这一切。
柳红烟越想越乱,越想越烦躁。
她猛地睁开眼。
那双美艳的凤眸中,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害怕。
这间牢房阴暗潮湿,墙角长着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息。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惨叫,不知是哪个倒霉的囚犯正在受刑。
那些惨叫声在这幽深的牢狱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柳红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告诉自己——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她是北境使者,代表着世子的颜面。
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能失了北境的气度。
而且——
她还有一个希望。
世子殿下不会放任她被抓不管的。
他们结盟的事,还没谈成呢。
离阳若是真敢对她怎么样,那盟约就彻底破裂了。
赵清雪那么聪明的人,不会做这种蠢事。
所以——
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一定是。
只要误会解开,她就会被放出去。
柳红烟这样想着,心中那恐惧,稍稍压下去了一些。
可就在这时——
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那脚步声很沉,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在幽深的牢狱中回荡。
柳红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坐直身体,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最终——
“哐当”一声。
铁门被打开了。
月光从门外涌入,照亮了那道高大的身影。
柳红烟看清了那人的脸。
顾剑棠。
离阳大将军,顾剑棠。
他穿着一身玄铁战甲,腰悬那柄门板宽的巨剑,整个人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
月光从他身后照入,将他那张刚毅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双虎目,正落在柳红烟身上。
没有任何表情。
柳红烟看着顾剑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刚刚压下去的愤怒,瞬间翻涌上来。
她站起身。
走到铁门边。
隔着那扇被打开的牢门,与顾剑棠对视。
那双美艳的凤眸中,此刻满是冰冷的寒光。
“顾将军。”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如同北境的冰雪。
“你们离阳皇朝,到底想干什么?”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如同淬过寒冰的利刃:
“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
“更何况,我们北境与离阳,还是盟友。”
“你们就这样对待盟友的使者吗?”
顾剑棠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满是怒意的凤眸,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却依旧倔强的脸。
他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女人,倒是挺有骨气的。
被关了这么久,还能这么硬气地说话。
可惜——
顾剑棠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陛下召见你。”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柳红烟微微一怔。
陛下?
赵清雪要见她?
她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召见?
是要放她出去了?
还是要——
她不敢想下去。
但无论怎样,总比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要好。
柳红烟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入肺腑,带着牢房特有的霉烂气息,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顾剑棠,淡淡道:
“好。”
顾剑棠没有再说话。
只是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柳红烟跟在他身后,迈出那间关了她不知多久的牢房。
走出牢门的那一刻,月光洒在她身上。
她忍不住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气。
那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有夜风的凉意,还有一种自由的味道。
柳红烟睁开眼。
看着前方那道高大的身影,迈步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