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潮亭在城外三十里,建在一处临海断崖上。
苏砚一行人赶到时,已是月上中天。
亭子不大,八角飞檐,亭中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一壶温酒。石桌旁坐着个宫装女子,正是白日拍卖会上那位蒙面女子,此刻她已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
玄明月。
大玄长公主,当今玄武帝玄易最宠爱的女儿。
她身后站着两人。左边是个白发老妪,身形佝偻,手持拐杖,闭目养神。右边是个黑衣青年,腰佩长剑,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季先生,谢前辈,请坐。”玄明月起身,微微欠身,姿态优雅,皇家气度十足。
季无涯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酒壶闻了闻:“哟,三十年的‘月华酿’,公主殿下好大的手笔。”
“季先生喜欢便好。”玄明月微微一笑,目光转向苏砚和慕容清歌,“苏公子,慕容姑娘,也请坐。”
苏砚和慕容清歌对视一眼,在季无涯下首坐下。
谢子游大咧咧坐在玄明月对面,翘起二郎腿,盯着桌上的菜:“有酒没肉?不够意思啊公主殿下。”
玄明月拍了拍手。
亭外阴影中走出一名侍女,端着一盘烤得金黄流油的兽肉,香气扑鼻。
“北海冰原的‘雪驼肉’,请谢前辈品尝。”玄明月道。
谢子游眼睛一亮,也不客气,抓起一块就啃,边啃边含糊道:“不错不错,比醉月楼的强多了。”
玄明月笑了笑,看向苏砚:“苏公子今日在拍卖会上,可是让本宫大开眼界。筑基初期,硬撼金丹中期,还能废掉对方一臂,这等战绩,便是放在我大玄军中,也堪称惊艳。”
苏砚拱手:“公主过奖,侥幸而已。”
“侥幸?”玄明月摇头,“修行路上,从无侥幸。能活下来的,都有其道理。”
她顿了顿,道:“本宫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件事,想与苏公子合作。”
“合作?”苏砚看向她。
“不错。”玄明月端起酒杯,轻轻晃动,“关于死寂沼泽,关于那张沧澜海图,也关于……上古仙府‘潮音洞天’。”
季无涯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子游啃肉的动作也停了。
“潮音洞天?”季无涯放下酒杯,眯起眼睛,“那个传说中每隔三百年开启一次的上古水府?”
“正是。”玄明月点头,“下一次开启,就在三个月后。而开启仙府的钥匙,就是沧澜海图。”
她看向苏砚:“苏公子拍下的那张残图,正是潮音洞天的‘入口图’。而本宫手中,有另一张‘路径图’。两张图合二为一,才能找到仙府入口,避开死寂沼泽中的绝地。”
苏砚沉默片刻,道:“公主殿下想怎么合作?”
“简单。”玄明月道,“本宫出路径图,你出入口图,我们联手进入仙府。所得宝物,五五分账。”
“听起来很公平。”苏砚道。
“当然公平。”玄明月笑道,“本宫是大玄公主,从不占人便宜。”
“但有个问题。”一直沉默的慕容清歌忽然开口。
玄明月看向她:“慕容姑娘请说。”
“潮音洞天每次开启,只容三人进入。”慕容清歌声音清冷,“公主殿下,你,苏砚,加上我,正好三人。那季先生和谢前辈呢?”
玄明月笑了:“慕容姑娘果然心思缜密。不错,潮音洞天每次只容三人进入,这是上古禁制,无法更改。所以季先生和谢前辈,只能在外接应。”
“接应?”谢子游嗤笑,“公主殿下,你是觉得我俩好糊弄,还是觉得死寂沼泽是自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玄明月摇头:“谢前辈误会了。本宫的意思是,季先生和谢前辈可在死寂沼泽外围接应。至于进入仙府的三人……”
她顿了顿,道:“本宫,苏公子,以及……”
她目光转向慕容清歌:“本宫的护卫,墨羽。”
站在她身后的黑衣青年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慕容清歌眼神一冷。
苏砚也皱起眉头。
“公主殿下这是何意?”苏砚问。
“很简单。”玄明月道,“潮音洞天凶险无比,慕容姑娘虽剑法精妙,但毕竟只有筑基巅峰。而墨羽是金丹中期,更擅长阵法禁制,有他在,我们进入仙府的把握更大。”
她看着苏砚,认真道:“本宫是真心想与苏公子合作,所以必须考虑周全。慕容姑娘留在外面,有季先生和谢前辈保护,反而更安全。苏公子觉得呢?”
苏砚没说话。
慕容清歌也没说话。
亭中一时寂静。
半晌,季无涯忽然笑了。
“公主殿下说得在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过老夫有个问题。”
“季先生请讲。”玄明月道。
“潮音洞天每次开启,确实只容三人进入。”季无涯放下酒杯,看着玄明月,眼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但老夫还听说,每次开启,必须有一人‘献祭’,以精血激活洞天禁制,另外两人才能进入。这事儿,公主殿下怎么不提?”
玄明月脸色微变。
墨羽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那闭目养神的老妪,也睁开了眼睛。
亭中气氛,骤然凝固。
谢子游放下手中的肉,擦了擦嘴,笑嘻嘻道:“哟,要动手?来啊,正好刚才没打过瘾。”
季无涯摆摆手,示意谢子游稍安勿躁。他看着玄明月,慢悠悠道:“公主殿下,大家都是明白人,就别绕弯子了。你想让苏砚当那个祭品,对不对?”
玄明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季先生果然名不虚传,连这等隐秘都知道。”她坦然承认,“不错,潮音洞天每次开启,确实需要一人献祭。但本宫并非要让苏公子当祭品,而是……”
她看向苏砚,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本宫有办法,可以不用活人献祭。”
“哦?”季无涯挑眉。
“上古‘替身傀儡’。”玄明月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偶,雕刻粗糙,面目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木偶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此物可代活人献祭,激活禁制。”玄明月道,“不过,它需要一滴‘神血’为引。而苏公子体内,恰好有神血。”
她看向苏砚,目光灼灼:“本宫不要多,只要一滴。一滴神血,换一个进入上古仙府的机会,换一份可能救你母亲性命的机缘。苏公子,这买卖,你不亏。”
苏砚看着桌上那个木偶,又看看玄明月。
“公主殿下怎么知道我体内有神血?”他问。
玄明月笑了:“苏公子在抚远城炼化神血,动静可不小。本宫虽在京城,却也略有耳闻。”
苏砚沉默。
季无涯忽然道:“公主殿下,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苏砚跟你去死寂沼泽,用他的神血激活傀儡,开启仙府。但老夫有一事不明。”
“请讲。”
“你既然有路径图,又有替身傀儡,为何不自己找个身怀神血的人去,非要找苏砚?”季无涯盯着玄明月,“莫非,这仙府中有什么东西,非苏砚不可?”
玄明月笑容不变:“季先生多虑了。本宫找苏公子,只是因为苏公子是慕容姑娘的道侣,而慕容姑娘的母亲慕容雪,是近百年来唯一从死寂沼泽深处活着出来的人。有这层关系在,合作起来更方便。”
“是吗?”季无涯不置可否。
玄明月也不再多说,看向苏砚:“苏公子,本宫的诚意已经摆在这里。去或不去,你一言可决。”
苏砚与慕容清歌对视一眼。
慕容清歌微微摇头。
苏砚明白她的意思。玄明月的话,半真半假,不可全信。
但……
他想起残心佩中母亲的声音。
想起慕容清歌眼中的担忧。
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从临山镇那个任人欺凌的蝼蚁,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玄明月。
“我可以去。”
玄明月眼睛一亮。
“但有个条件。”苏砚道。
“请讲。”
“进入仙府的三人,必须是我,慕容姑娘,以及……”苏砚看向玄明月,“公主殿下你。”
玄明月一愣。
墨羽脸色一沉:“放肆!公主千金之躯,岂能……”
玄明月抬手,止住了墨羽的话。她看着苏砚,眼中闪过一抹讶异:“苏公子想让本宫亲自涉险?”
“不是涉险,是诚意。”苏砚平静道,“公主殿下若真心合作,就该亲自参与。否则,谁知道仙府里有什么,谁又知道,墨羽进去后,会不会对我们下手?”
玄明月盯着苏砚,看了很久。
忽然,她笑了。
“好。”她端起酒杯,“本宫答应你。进入仙府的三人,就你,我,以及慕容姑娘。”
“公主!”墨羽急道。
“不必多言。”玄明月摆摆手,对苏砚道,“三日后,死寂沼泽边缘‘黑水镇’汇合。过时不候。”
苏砚点头:“好。”
玄明月起身,对季无涯和谢子游行了一礼:“今日叨扰,告辞。”
说完,她带着老妪和墨羽,转身离去。
很快,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谢子游这才开口:“小子,你真信她?”
苏砚摇头:“不信。”
“那你还答应?”
“因为我没有选择。”苏砚看向慕容清歌,“慕容姑娘的母亲在等我们。而潮音洞天,可能是救她的唯一希望。”
慕容清歌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陪你。”
季无涯看着两人,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他站起身,“既然你们决定了,老夫就陪你们走一趟。死寂沼泽那地方,老夫年轻时去过几次,还算熟悉。”
谢子游也站起来:“得,那就算我一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苏砚拱手:“多谢季先生,多谢谢前辈。”
季无涯摆摆手,看向远处漆黑的海面,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不过有件事,老夫得提醒你们。”
“季先生请讲。”
“玄明月那丫头,不简单。”季无涯缓缓道,“她今日所言,七分真三分假。潮音洞天确实需要献祭,替身傀儡也确有其物。但……”
他顿了顿,道:“但献祭的,可能不止一人。”
苏砚心头一凛。
慕容清歌的手,握得更紧了。
夜风吹过,观潮亭中,只剩海浪拍岸的声音。
而在亭外百丈处的密林中,数道黑影悄然潜伏。
为首者,正是白日被季无涯废去修为的疤脸黑衣人。
他脸色惨白,气息虚弱,但眼中满是怨毒。
“大人,他们出来了。”身旁一个黑衣人低声道。
疤脸黑衣人点头,看向身后。
阴影中,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缓缓走出。
那人身形高大,气息如渊,赫然是一位金丹巅峰的强者。
“就是那小子?”面具人开口,声音沙哑。
“是。”疤脸黑衣人咬牙道,“就是他废了我修为。大人,请为我报仇!”
面具人看向观潮亭方向,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放心。”他缓缓道,“他活不过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