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鸦雀无声。
钱通天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古旧的青铜匣子,匣子不过尺许见方,表面布满铜绿,边角处甚至有些破损。他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放在高台中央的玉案上,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匣盖。
匣内躺着一卷兽皮。
那兽皮质地奇特,非布非革,呈暗黄色,边缘处有焦黑痕迹,仿佛曾被火烧过。兽皮卷成筒状,用一根黑色细绳系着。
“诸位,此乃上古遗物‘沧澜海图’。”钱通天沉声道,声音在寂静的会场中回荡,“据鉴定,此图绘制于三千年前,详细记载了死寂沼泽外围三百里内的安全路径、危险区域、以及数处上古遗迹的方位。”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死寂沼泽是何等险地,想必在座诸位都清楚。近几百年来,进入其中者,十不存一。而能活着走出来的,要么修为大进,要么得获重宝。这张海图的价值,老夫不必多言。”
“起拍价——”钱通天提高音量,“十万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万!”
话音落下,会场陷入短暂的沉寂。
随即,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包厢中传出:
“十五万。”
是东海剑阁那位白眉剑长老。
“二十万。”另一个包厢响起声音,低沉浑厚,带着某种奇特的口音。
谢子游在苏砚耳边低声道:“北原雪庭的人,这帮冰疙瘩也来了。”
“二十五万。”前排,大楚三皇子风无痕懒洋洋地举手,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三十万。”玄明月的声音响起,平静如水。
价格一路飙升。
“三十五万。”
“四十万。”
“四十五万。”
短短片刻,价格已逼近五十万大关。
苏砚握紧拳头。他全部身家不过五十八万五千灵石(八万五现金加东海龙珠估值五十万),照这个趋势,根本不够。
“五十五万。”一个阴柔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众人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紫色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缓缓举手。他坐在角落里,毫不起眼,但此刻开口,却让不少人脸色微变。
“紫衣侯,大玄皇室派来的人。”柳如眉灌了口酒,低声道,“玄明月那丫头代表皇室明面,这位紫衣侯代表暗面。一明一暗,有意思。”
“六十万。”玄明月再次开口,脸上依旧带着温婉笑容。
紫衣侯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不再出价。
“六十五万。”风无痕咬着牙道。这价格已超出他的预算,但他不甘心。
“七十万。”白眉剑长老的声音依旧平静。
风无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颓然坐下。他身边的随从低声劝慰着什么,但他只是摇头。
“七十五万。”玄明月再次加价。
“八十万。”白眉剑长老毫不犹豫。
“八十五万。”
“九十万。”
价格仍在攀升。
苏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看向慕容清歌,慕容清歌轻轻摇头,从储物戒中又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通体赤红、形如凤凰的玉佩。
“火凤佩,是我母亲留给我生日礼物,至少值三十万。”她声音很轻柔动人。
苏砚摇头:“不行,这是你娘亲送你的生日礼物……”
“一百万。”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全场哗然。
一百万下品灵石!这已是天价!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会场最后一排,不知何时坐了个黑衣人。他整个人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连面容都看不真切,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
“这人是谁?”
“不知道,从未见过。”
“能出一百万,来头不小。”
钱通天呼吸急促:“一百万!这位道友出价一百万!可还有加价?”
玄明月沉默了。
白眉剑长老所在的包厢也沉默了。
一百万下品灵石,即便对东海剑阁这样的顶级宗门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况且这张海图只是记载了死寂沼泽外围三百里的路径,值不值这个价,难说。
黑衣人靠在椅背上,黑袍下传来一声轻笑,似乎笃定无人再加价。
苏砚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全部身家加上慕容清歌的火凤佩,也不过八十多万,距离一百万还差一截。况且,就算倾尽所有,能凑够一百万,之后呢?拍下海图,还要进死寂沼泽,那里处处需要灵石丹药。
“一百一十万。”
一个声音响起。
苏砚愣住。
因为出声的,是他身边的柳如眉。
柳如眉喝了一杯酒,轻轻擦了擦嘴角,看向台上的钱通天:“一百一十万,这图我要了。”
黑衣人缓缓坐直身体,黑袍下的眼睛看向柳如眉,声音沙哑:“柳姑娘,何必与我争?”
“谁跟你争?”柳如眉嗤笑,“这图我也想要,不行?”
“一百二十万。”
“一百五十万。”
黑衣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两百万。”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两百万下品灵石!这已不是竞拍,是赌气了!
柳如眉挑了挑眉,正要开口,黑衣人却忽然道:“柳姑娘,我知道你背后是谁。但今天这图,我必须拿到。你若再加价,便是与我‘天狩’为敌。”
“天狩”二字一出,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柳如眉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苏砚心头剧震。
天狩!周怀瑾玉简中提到的那个组织,专门猎杀身负古血传承者的神秘势力!
他们果然来了!
柳如眉沉默了。她看看黑衣人,又看看苏砚,最终叹了口气,低声道:“小子,对不住,这忙我帮不了了。‘天狩’……不好惹。”
苏砚点头:“我明白,多谢柳姑娘。”
柳如眉能为他出到一百五十万,已是天大的人情。与“天狩”为敌,她担不起这个风险。
黑衣人见柳如眉不再出价,轻笑一声,起身道:“钱主事,可以落锤了吧?”
钱通天擦了擦额头的汗:“两百万一次,两百万两次……”
“三百万。”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苏砚,不是柳如眉,不是玄明月,也不是白眉剑。
而是从会场入口传来。
众人齐齐转头。
只见入口处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一身青衫,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普通,气质儒雅,像个教书先生。他手里拿着本泛黄的书卷,正低头看着,仿佛刚才那声“三百万”不是他喊的。
黑衣人霍然转身,黑袍无风自动:“阁下是谁?”
青衫男子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个动作让苏砚觉得莫名熟悉——微笑道:“季无涯,一个读书人。”
季无涯!
苏砚瞪大眼睛。谢子游也“咦”了一声。
黑衣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原来是季先生。怎么,学宫也对这海图感兴趣?”
“不感兴趣。”季无涯合上书卷,走进会场,“但我对这图背后的东西感兴趣。”
“什么东西?”
“你。”季无涯在黑衣人面前站定,笑容温和,“或者说,你们‘天狩’。”
黑衣人瞳孔一缩。
季无涯却不再看他,转头对台上的钱通天道:“钱主事,三百万,这图归我了。有问题吗?”
钱通天连连摇头:“没、没问题!三百万一次,三百万两次,三百万三次——成交!恭喜季先生拍得‘沧澜海图’!”
黑衣人站在原地,黑袍下的手紧紧握起,但终究没再说话。
季无涯取出一个储物袋扔给钱通天,然后接过青铜匣子,看都没看,转身走到苏砚面前,将匣子递给他。
“拿着。”
苏砚愣住:“季先生,这……”
“陈浊那小子飞升前,托我照顾你。”季无涯微笑道,“这图,算我借你的。以后要还,带利息。”
苏砚看着眼前的青铜匣子,又看看季无涯温和的笑容,忽然想起周怀瑾。
一样的儒雅,一样的温和,一样的……让人捉摸不透。
“多谢季先生。”苏砚接过匣子,郑重行礼。
季无涯摆摆手,转身看向黑衣人:“回去告诉你们首领,苏砚,我学宫保了。想要动他,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黑衣人沉默良久,缓缓道:“季先生,你学宫虽强,但‘天狩’要杀的人,还没有杀不了的。”
“那就试试。”季无涯笑容不变,“正好,我很久没活动筋骨了。”
黑衣人不再说话,转身,一步踏出,整个人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会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季无涯,眼神复杂。
季无涯却像没事人一样,对苏砚道:“走吧,这儿没意思了。我请你们喝酒。”
“等等。”
一个声音响起。
玄明月起身,走到苏砚面前,微笑道:“苏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砚看着她。
玄明月笑容温婉:“放心,这里是黑水城,没人敢动手。我只是想与苏公子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海图,借我看三日。”玄明月道,“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关于你苏家先祖的秘密。另外,我大玄皇室在死寂沼泽有一处据点,里面有关于‘摆渡人’的线索。这些,都可以给你。”
苏砚心中一动。
关于苏家先祖的秘密,关于摆渡人的线索——这两样,都是他急需的。
但他没有立即答应,而是看向季无涯。
季无涯笑道:“你自己决定。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丫头心眼多,跟她打交道,多个心眼。”
玄明月也不生气,依旧微笑:“季先生过奖了。”
苏砚沉吟片刻,道:“可以,但海图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成交。”玄明月点头,“三日后,还是此地,我将秘密和线索给你。届时,也希望苏公子能让我一观海图。”
说完,她微微颔首,带着侍女离去。
季无涯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丫头,比她娘还难缠。”他嘀咕一句,转头对苏砚道,“走吧,先离开这儿。外面可还有一拨人等着呢。”
“谁?”
“赵天霸。”柳如眉接口道,“那老小子带了三百黑甲卫,把观海塔围了。说是要为他儿子讨个公道。”
苏砚这才想起赵明德。
谢子游嘿嘿一笑:“讨公道?我看是找死。季兄,你出手还是我出手?”
“你出手吧,我懒得动。”季无涯打了个哈欠,“打完了请我喝酒,要最好的‘醉仙酿’。”
“行嘞!”
谢子游摩拳擦掌,当先朝塔外走去。
苏砚、慕容清歌、柳如眉、季无涯跟在后面。
塔外,月明星稀。
赵天霸一身黑甲,手持长刀,站在三百黑甲卫前,威风凛凛。他身边,赵明德正指着从塔里出来的苏砚等人,大声道:“爹,就是他们!就是他们杀了赵四赵五!”
赵天霸眯起眼睛,看向苏砚:“小子,就是你杀我赵家的人?”
苏砚还没说话,谢子游已走上前,掏了掏耳朵:“老赵,几年不见,脾气见长啊。”
赵天霸一愣,仔细打量谢子游,忽然脸色大变:“谢、谢……”
“谢你个头。”谢子游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带着你的人,滚。再敢来找茬,我把你黑水城拆了信不信?”
赵天霸脸涨成猪肝色,但愣是不敢还嘴,反而躬身道:“是是是,谢爷您息怒,我这就滚,这就滚!”
说完,他一脚踹在赵明德屁股上:“混账东西,谢爷的朋友你也敢惹!给我滚回去,关三个月禁闭!”
赵明德傻眼了:“爹,他们……”
“闭嘴!”赵天霸又踹了他一脚,然后对谢子游赔笑道,“谢爷,您看这……”
“滚吧。”谢子游摆摆手。
“是是是!”
赵天霸如蒙大赦,带着三百黑甲卫,连滚带爬地跑了。
苏砚看得目瞪口呆。
谢子游得意地拍拍手:“怎么样,老谢我面子大吧?”
季无涯淡淡道:“他当年被你揍过三次,打怕了。”
“那是他活该。”谢子游嘿嘿一笑,“走,喝酒去!我知道一家好馆子,醉月楼,他家的‘醉仙酿’可是一绝!”
一行人朝着醉月楼走去。
夜色中,观海塔顶,玄明月凭栏而立,看着苏砚等人远去的背影,唇角含笑。
“殿下,为何要与他交易?”青衣侍女不解。
“因为他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玄明月轻声道,“而且,你不觉得,让他活着进入死寂沼泽,比让他死在这里,更有意思吗?”
侍女垂首:“奴婢愚钝。”
玄明月不再说话,只是望着夜空,眼神深邃。
今夜,月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