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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旧事

    。

    院门外,幽绿的灯笼光斜斜地映照进来,照亮了老魏铁青的脸庞。他额头上的擦伤在昏黄的光线里格外显眼,斗篷下摆还滴着水,露水与泥浆混合在一起,在青砖地上映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进来。”沈墨侧身让开。

    老魏一步跨进院子,反手关上了门,门闩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的动作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赶尸人常年与死物相伴养成的沉稳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身罕见的紧绷与慌乱。

    阿青的魂体蜷缩在阴玉旁,灰白色的眼睛望向这边,却不敢靠近。老魏身上活人的气血,混合着长途跋涉的尘土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

    沈墨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摆放着一张从死人客栈杂物间搬来的小木凳。他示意老魏坐下,自己则站在聚阴阵边缘,骨脉中的死气缓缓流转,将周身气息封得严严实实。

    “怎么回事?”他开口问道。

    老魏没有坐下。他摘下斗篷兜帽,露出整张脸——两道粗眉紧紧拧在一起,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血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是半块已经发黑的干硬馍馍,看都没看又塞了回去,动作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五天前,”老魏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许久未曾开口,“周伯的身体,突然不行了。”

    沈墨没有接话,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走之后,他原本还好好的。虽说死气消散得比以前快,但每日打坐调息,还能撑得住。”老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五天前傍晚,我像往常一样去墓室送水,就看见他趴在石桌上,身体抖得厉害。”

    “我去扶他,他抓住我的手,手冰凉得像块石头。他说,万骨坑的禁制不对劲。”

    老魏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墨:“你记得他跟你提过,那禁制每五年会有一个衰弱期,原本还有半年才到。”

    沈墨点了点头。

    “提前了。”老魏的声音压得更低,“周伯说,他守在乱葬岗二十多年,从没见过禁制衰弱得这么早、这么急。按他的估算,最多还有一个月——不是半年,是整整提前了好几个月。”

    院子里安静的只剩下远处巷道里,幽绿灯笼火苗摇曳的细碎声响。

    “不止这个。”老魏接着说道,“坑里的尸煞,比往年这个时候活跃得多。周伯夜里去坑边看过两回,说能听见坑底有动静,不是风吹的,是实实在在的抓挠声,还有低吼。那些尸蟞也疯了似的往坑外爬,他布在外围的驱虫粉,两天就得补一次。”

    沈墨突然想起万寿山庄西院禁地,想起那具胸膛刻着沈家符印的活尸,还有那句含糊的警告。西院封印快——这难道和万骨坑禁制提前衰弱有关?

    “还有更糟的。”老魏深吸一口气,“两天多前,乱葬岗外围来了人。”

    沈墨眼神一凝。

    “不是拾荒的,也不是过路的。”老魏说,“是修士。三个,都穿着灰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我离得远,看不太清楚,但那纹路我认得,是长生阁的标记。”

    “他们在西侧林子边缘转悠,拿着罗盘一样的东西,对着万骨坑的方向测来测去。周伯说,他们是在探测禁制的强弱,还有地脉阴气的流向。”

    老魏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后怕:“我本来想靠近些看看,刚摸到林子边上,其中一个就猛地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毒蛇。我赶紧缩了回来,没敢再动。”

    “他们在林子里待了两个时辰才走。走的时候,往地上撒了什么东西,白色的粉末,一沾地就化了,看不出痕迹。周伯后来去看过,说是追踪用的骨粉,沾上就能顺着气味找到人。”

    “我花了整整两天,才把他们甩掉。”老魏指了指额头上的擦伤,“这是钻一处石缝时刮的。我不敢走大路,专挑野地、坟地,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另一条鬼门通道。”

    沈墨清楚,京城地底不止一条通往乱葬岗的通道。秦昭带他走的那条是主道,还有几条更隐蔽的岔道,只有少数人知道。

    “周伯让我告诉你,”老魏看着沈墨,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说他撑不了,时间拖得太久了。死气消散得太快,照这个速度,他最多再撑一个多月。要是你这边的事情办妥了,就赶紧回去。他还有些话,必须要当面跟你说。”

    院子里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阿青的魂体在阴玉旁微微颤动,胸口的黑色丝线随着她的情绪起伏,又朝着魂核逼近了一分。沈墨渡过去一缕死气,暂时稳住她的魂体,这才转身看向老魏。

    “你先歇息一下。”沈墨说道,“我去弄点水。”

    老魏这才在木凳上坐下,背靠着冰凉的砖墙,闭上双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沈墨走进屋里。

    这院子原本是阴司巷一位老尸修的住所,陈设十分简单,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墙角堆着几个麻袋。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陶罐,里面装着阴司巷特有的“阴泉”——这是从地底深处汲上来的水,带着淡淡的阴气,活人不能饮用,但对尸修和亡魂有滋养作用。

    他倒了一碗,端出去递给老魏。

    老魏接过碗,看都没看就往嘴里灌。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前襟。他一口气喝完,把碗递还回去,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多谢。”他说道。

    沈墨没有应声,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屋里没有点灯,黑暗对他而言与白昼并无差别。

    清明瞳微微张开,视野里的一切都清晰可辨。他从怀里掏出那卷名册,又拿出从偏殿密室里带出的兽皮卷,一起摊在桌上。

    帛书展开,微黄的绢面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光。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从头到尾记录了二十年前那场灭门惨案的每一个细节。

    沈墨一页页翻过去。

    参与灭门的势力,一共有十七家。

    秦家排在首位,后面跟着二十几个名字,秦镇岳的名字旁标注着“主谋之一”,下面详细列着秦家分走的东西:沈家七成田产、宅邸、商铺,还有四部功法——《阴符锻骨篇》《尸解经·残卷一》《血炼术》《阴魂引》。

    清虚观、南离剑宗紧随其后。

    清虚观得到了沈家收藏的几件古法器,还有一部《炼气化阴诀》。南离剑宗拿走的则是沈家矿山的两处开采权,以及一部剑诀残篇。

    再往后翻,玄天宗、北邙陈家、西山派……一个个名字,一桩桩“酬劳”,像账本一样清清楚楚。

    沈墨的目光,在“周元”这个名字上停留了许久。

    他拿起兽皮卷,上面是周元留下的批注。

    两相对照,笔迹一模一样——都是那种工整中带着一丝急促的小楷,转折处有些生硬,像是常年刻符留下的习惯。

    沈墨翻到名册的最后一页。

    这里本该是空白的,却多了一段小字批注,墨色比前面的正文要新一些,显然是后来添加上去的。他凑近细看,清明瞳之下,每一个笔画都清晰无比。

    “灭门非为夺经,实为封魔之渊的钥匙。沈家世代守护封印,血脉即为钥匙。灭其族,断其脉,封印无人加固,自然衰弱。阁主欲以此法取尸煞本源,却不知封印一破,京城百万生灵皆为祭品。”

    沈墨盯着这段话,久久没有动弹。

    周元——这个人身在长生阁内部,却记录下了阁主的真正目的。他并非简单的叛徒,更像一个卧底。

    沈墨想起周伯。

    守墓人一脉大多姓周,是沈家旁支改的姓。周伯本名周守真,而这个人叫周元。若是同族,甚至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他继续翻看名册中关于秦家的部分。

    记录极为详尽,连秦镇岳何时与长生老人会面、会面时长、会面后秦家的态度变化,都一一列出。

    灭门前三个月,秦镇岳曾秘密前往万寿山庄,与长生老人单独会面两个时辰。会面内容不详,但此后秦家对灭门一事的态度,从“犹豫观望”变成了“全力配合”。

    名册旁注着一行小字:“秦镇岳归府后,闭门两日,出则神色凝重,似有隐忧。”

    沈墨想起秦昭那句话——你父亲是个难得的良善之人。

    沈崇山是礼部侍郎,秦镇岳是当朝太尉,两人同在朝堂,或许有过交集。若秦镇岳对灭门一事曾有疑虑,甚至反对,那他与沈崇山之间,是否曾存在某种默契,亦或是……交易?

    线索宛如散落的珠子,逐渐串成了一条线。

    周元于长生阁卧底,记录下了阁主的真正图谋。周伯驻守在乱葬岗,并非仅仅是守墓,更肩负着监视万骨坑禁制、阻止长生阁靠近的重大使命。秦镇岳或许对灭门一事有所保留,甚至曾暗中采取过行动。而沈崇山……

    沈墨闭上双眼,骨脉中的死气缓缓流淌。

    他记忆中关于父亲的片段少之又少。父亲是一位常穿着一袭青衫的中年人,说话温文尔雅,喜欢在书房看书直至深夜。母亲离世后,父亲愈发沉默寡言,时常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发呆。

    灭门当晚,父亲将他推进密道时,只说了一句话:“活下去,别回头。”

    如今回想起来,父亲或许早已洞悉某些事情。

    沈墨睁开眼睛,将名册和兽皮卷仔细收好,贴身放回怀中。

    他走出屋子,院子里,老魏已靠着墙沉沉睡去,呼吸粗重,额头上的伤疤在幽绿的灯笼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阿青仍蜷缩在阴玉旁,魂体比之前更加透明。锁魂咒的黑色丝线已爬满大半个身子,距离魂核只剩不到一寸的距离。

    沈墨蹲下身子,又渡过去一股死气。这次他加大了几分力度,强行将那几缕逼近魂核的丝线往后逼退半分。

    阿青的魂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但终究稳住了。

    “再撑一会儿。”沈墨低声说道。

    阿青灰白的眼睛望着他,里面那点微弱的光忽明忽暗。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墨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下一步该做什么,已然十分清晰。

    名册已到手,灭门真相大致拼凑完整。接下来,必须返回乱葬岗——周伯需要接应,阿青的锁魂咒需要破解,万骨坑的禁制需要加固。

    但破解阿青的锁魂咒,还缺最后一个条件。

    破解之法他从胡老鬼的记忆中得知,需要施咒者的心头血为引,配合特定法诀,在极阴之地温养魂体。秦玉已死,心头血失效。如今唯一的办法,是找到锁魂咒的主符,或者——找到长生阁里真正掌握这门咒术的人。

    沈墨从怀里掏出那枚破阵符牌。

    这是秦昭给他的,能在万寿山庄阵法上撕开一道口子。符牌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表面刻着繁杂的云雷纹。

    他借着幽绿灯笼的光,仔细端详上面的纹路。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清明瞳微微张开,符牌表面的每一道刻痕都清晰无比。那些纹路的走向、转折的弧度、收笔的力度……他曾见过。

    沈墨从怀里掏出名册,翻到最后一页,凑到灯笼下。

    两相对照。

    符牌上的云雷纹,与名册最后一页周元批注的笔迹,在起笔和收笔的习惯上,如出一辙。尤其是那个“渊”字的右半部分,转折处的顿笔,还有末尾轻轻上挑的弧度,一模一样。

    周元不仅曾在长生阁卧底,记录下阁主的图谋。

    他还与镇魔司有联系——这枚符牌,是他制作的。

    而秦昭,从一开始就知晓这一切。

    沈墨收起符牌和名册,抬头望向院墙外西边的天空。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五更天了。

    他走回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物、一些阴骨粉,还有一小罐尸油。他又从墙角麻袋里取出两袋阴骨粉,塞进包袱。

    做完这些,他回到院子,在老魏身旁蹲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老魏猛地惊醒,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赶尸用的铜铃。

    “是我。”沈墨说道。

    老魏松了口气,揉揉眼睛,坐直身子。

    “天亮就出发。”沈墨说,“回乱葬岗。”

    老魏点点头,没有多问。

    沈墨走到阿青身边,俯身看着她:“你能撑到回去吗?”

    阿青的魂体微微颤动,灰白的眼睛望向他,里面那点光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能……”她声音细如蚊蚋。

    沈墨不再言语,盘膝坐在聚阴阵边缘,骨脉中的死气缓缓流淌,开始调息。

    天快亮了。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京城这张捕魂的大网已经张开,阴司巷空了,乱葬岗危在旦夕,万骨坑的禁制随时可能……

    他必须赶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将该做之事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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