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看着陆锋,轻声问:“阿锋,你是不是……想咱妈了?”
陆锋没说话。
只是垂下眼。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明暗暗的。
其实,陆锋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从记事起,他就只有父亲。
小时候他问过,但陆振邦从来不讲。
只听姐姐小梅说,母亲是生他的时候难产死的。
那时候的陆锋深信不疑。
因为父亲明显更偏爱姐姐,对他总是疏于管教。
他就以为,肯定是自己害死了母亲,所以父亲才讨厌他。
后来有一次,他终于鼓起勇气去问陆振邦。
他到现在都记得父亲当时的反应。
勃然大怒。
那是陆锋第一次见到父亲打姐姐,打得特别狠。
从那以后,陆锋再也没敢问过。
可时至今日,他仍然好奇。
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是不是真的因为自己,才……
他收回思绪,苦笑了一下。
“没事。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
……
海边。
秋日的海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吹过礁石,掀起层层白浪。
陆振邦提着竹篓走在前面。
林小雨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盘算着该说什么话作为开头。
太刻意的不行。
太随意的也不行。
万一哪句话没说好,惹陆大叔不高兴了,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她想了又想,终于想到一个绝妙的开头!
“陆大叔!”
她快走几步,跟陆振邦并肩而行。
陆振邦转过头。
林小雨兴致勃勃地问:“为什么从没听你们提过大婶儿的事啊?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跟我讲讲呗?”
她觉得自己这个话题挑得简直完美。
不仅能侧面了解到陆振邦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而且这种丧妻的鳏夫,不都喜欢追忆前妻的话题吗?
她正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
却发现陆振邦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她。
眼神忽然冷了下来。
“你家人没有教过你,不要去探究别人的隐私吗?”
林小雨感觉到陆振邦是真的生气了。
“对、对不起……”她低下头。
陆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林小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面露苦涩。
婉清姐,你看看……
这让人怎么找共同话题啊!
……
……
两人一路无话,走到了上次下地笼的位置。
这里是一片退潮后的泥滩,插着几个地笼,网口朝着潮水的方向。
陆振邦走到第一个地笼边,弯腰提起来。
绳子一点一点往上拉,地笼渐渐露出水面。
随后,里面密密麻麻的收获就渐渐暴露在空气中——螃蟹、虾虎、海鲈鱼等等……
陆振邦面露喜色:“这次收获不错。”
林小雨一看陆振邦的心情似乎恢复了,连忙主动请缨:“陆大叔,我来帮你吧?”
“你行吗?”
林小雨把鞋一脱,直接踩进水里,“怎么不行?别忘了我可是照顾婉清姐的大功臣!”
“那你拿着篓子,接就行。”
“好嘞!”
林小雨信心满满地蹲下来,把竹篓递过去。
两人开始一起干活。
林小雨撑着竹篓,陆振邦把地笼里的海货被一一倒进篓子里。
林小雨看着满满一篓的鱼虾蟹:“陆大叔,这样抓鱼也太简单了吧!以后我也要学!”
“看着简单,你来就不一定了。”
“瞧不起谁呢!不就是把它放水里嘛!我也行!”
……
两人正日常拌着嘴。
林小雨的手忽然碰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
她低头看去。
三角形的头,竖着的瞳孔,黑蓝相间的身体。
海蛇!
“啊——!!!”
林小雨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泥沙里。
结果这一举动踢翻了竹篓,里面的鱼虾蟹哗啦啦滚了一地。
更吓人的是,那条海蛇也掉了出来,并且居然朝着她游过来了!
林小雨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海蛇,整个人都僵了!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
轻轻松松地捏住了海蛇的七寸。
“没事吧?”
林小雨捂着胸口,惊魂未定的看着陆振邦,和他手里的海蛇:“没……没事……谢谢陆大叔……”
“没事就好。”
陆振邦把竹篓扶起来。
林小雨缓过神,看着几乎空了的竹篓,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愧疚的说:“对不起……陆大叔……”
陆振邦看着林小雨吓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样子,也没舍得骂。
“算了。跑了就跑了吧。还有两个地笼,收获好的话也够了。”
他把海蛇处理了一下,扔进篓子里。
然后回头问她。
“用不用扶?”
林小雨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起来……”
“那你在这儿休息吧。我一个人弄就行。”
陆振邦转身往下一个地笼走去。
林小雨还想帮忙,但犹豫了一下,没说出口。
她害怕再闯祸。
剩下两个地笼,陆振邦一个人弄的。
林小雨坐在岸边,看着他在水里忙活,想帮忙又不敢开口。
两条地笼最终收了上了,但收获加起来,才勉强赶上第一个。
“走吧,回去了。”
林小雨跟着陆振邦往回走。
虽然陆振邦没骂她,但这反而让她更加自责。
毕竟不仅没帮上忙,还添了乱。
陆大叔肯定对自己很失望吧……
由于想的太过出神,走过一片礁石时,她一个没注意,脚下忽然一滑!
“啊——!”
她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怎么了?”陆振邦回过头。
“我没事,陆大叔。”
林小雨咬着牙,想站起来。
可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用力就腿软,又跌了回去。
她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才发现脚崴了。
她不再试了,转而低下头,用力捶了捶自己不争气的腿。
“对不起……陆大叔……”
“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好……帮不上忙……还净添乱……”
她现在很恨自己,为什么每到关键时刻就总是掉链子。
经过这次,估计陆大叔再也不会同意让她跟着一起来赶海了吧……
一想到这种糟糕的经历可能成为最后的回忆,她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陆振邦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真是的。”
说着,他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来,“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林小雨呆呆地看着他的后背,慢慢的趴了上去。
陆振邦拖住她的腿,把她稳稳的背了起来。
“摔一跤就哭,跟个小孩儿似的。”陆振邦说。
林小雨感受着陆振邦宽厚的背,弱弱的问:“陆大叔,你不嫌我麻烦吗……”
“谁还没个第一次?下次小心点就行。”
“你不骂我吗……”
“你要是想被骂的话,我可以骂两句。”
林小雨破涕为笑,脸贴在陆振邦背上蹭了蹭,“不要。”
“喂!你别把鼻涕蹭我背上啊!这衣裳是婉清刚给我做的!”
“我才没有把鼻涕蹭你身上!陆大叔你别冤枉人!”
“那我那一块怎么湿漉漉的?算了算了,你还是下来自己走吧!”
“哎哎哎……”
……
陆振邦背着林小雨,身影被霞光拉长。
熔金般的落日坠在海平面上,将他们与漫天碎金融成一幅安静的剪影。
久久定格在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