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把脚从一张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挪下来。
他身处广阳城中最大的一座宅院,原先是陆家一个远房堂兄的府邸。
现在,门口的“陆府”牌匾被玄七一刀劈成了两半。
换上的是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牌匾,“定远学堂南境分校”。
“侯爷,陆家在广阳城的银子,全在这了。”
玄七提着几个沉重的木箱,哐当一声放在地上。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银。
“拿出一半,把这宅子给我从里到外翻新一遍。”
林凡抓起一把银锭,在手里抛了抛。
“再拿出一半,去城里贴告示。”
“定远学堂,招学生,不问出身,不收束脩,管吃管住。”
玄七眼睛一亮。
“侯爷,您这是要……”
“陆家用钱养兵,老子用他的钱养读书人。”
林凡把银锭丢回箱子。
“他陆家不是自诩南境文宗吗?”
“老子就在他家门口,挖他的根。”
告示一贴出去,整个广阳城都炸了锅。
无数穷苦人家的子弟,揣着半信半疑的心思,涌到学堂门口。
林凡没搞什么入学考试。
他只设了一道门槛。
能把门口那块三百斤的石锁举过头顶,就算文试通过。
能在半个时辰内,把一本空白册子写满自己的名字,就算武试过关。
规矩很怪,但来的人更多了。
消息传到陆家大营。
陆震霆刚从清水谷的惨败和“结盟树”的羞辱中缓过神来。
听到林凡在广阳城办学堂,他气得又砸了一套前朝的瓷器。
“他这是在诛我的心!”
陆震霆喘着粗气,眼睛血红。
一个幕僚上前一步。
“主公,林凡此举,看似荒唐,实则歹毒。”
“他这是要断我陆家在南境的文脉根基。”
“万不可让其得逞。”
陆震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我命令,请陆维清老先生出山。”
“让他去广阳城,跟那林凡好好‘辩一辩’经。”
“我要让南境所有人都看到,林凡不过是个不通文墨的武夫屠夫!”
“他没资格谈教育!”
三天后。
定远学堂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数百名衣衫褴褛的年轻人。
林凡正指挥着他们搬桌子抬板凳。
玄七快步走来。
“侯爷,陆家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个老头,坐着八抬大轿,排场很大。”
“自称是南境大儒,陆维清。”
林凡停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
“大儒?”
“来得正好,老子正缺个反面教材。”
他走到学堂门口。
一顶华丽的轿子停在门前,几十个家丁护卫前呼后拥。
一个身穿月白儒衫,须发皆白的老者,被人搀扶着走下轿子。
陆维清看到门口“定远学堂”四个大字,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他再看到院子里那些泥腿子学生,和一身短打,浑身尘土的林凡,眉头皱得更紧。
“何人是林凡?”
陆维清的声音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我就是。”
林凡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草根。
陆维清上下打量他一番,冷哼一声。
“竖子!沐猴而冠!”
“学堂乃教化之地,圣人经典传承之所。”
“岂是你这等粗鄙武夫可以染指的?”
他指着院子里的学生。
“更不是让这些泥腿子,来糟蹋笔墨纸砚的地方!”
林凡把嘴里的草根吐掉。
“老头,你说话前最好先刷刷牙,味儿太冲。”
他没理会陆维清铁青的脸色,转身对院里喊。
“都出来,上实践课了!”
学生们好奇地围了过来。
林凡拍了拍手。
几个黑甲兵抬着一个盖着黑布的巨大木架子走出来。
“陆老先生,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想必都是手抄的吧?”
林凡问。
陆维清傲然道。
“老夫五岁抄《论语》,七岁诵《诗经》,藏书万卷,皆为名家手笔。”
“那玩意儿,太慢了。”
林凡一把扯开黑布。
一个由无数小木块、齿轮和墨盘组成的古怪机器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叫活字印刷。”
林凡指着机器。
“你手抄一本书的时间,我能印出一千本。”
他拿起一张早就排好版的《九九乘法口诀表》。
玄七在一旁摇动把手。
机器咔咔作响。
一张张印着清晰字迹和表格的纸,从另一头滑了出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几百张《九九乘法口诀表》就堆在了地上。
陆维清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冲上前,拿起一张纸,手指颤抖地抚摸着上面的墨迹。
“这……这是何物?”
他看着上面的“三七二十一,四八三十二”,满脸茫然。
“妖术!这定是妖术!”
“这是数学,是格物之学。”
林凡随手拿起一张,递给一个学生。
“学会这个,你去集市买菜就没人能坑你。”
“把一千本都学会了,你就能算清陆家一年贪了南境多少民脂民膏。”
学生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陆维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林凡,气得说不出话。
“你……你这是在误人子弟!是歪理邪说!”
“圣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靠的是仁义道德,是诗书礼乐!”
“你这些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
“哦?诗书礼乐?”
林凡掏了掏耳朵。
“那你给大伙儿来一段吧。”
“让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开开眼。”
陆维清以为扳回一城,当即清了清嗓子。
他摇头晃脑,开始吟诵自己最得意的一首七言律诗。
“春风拂槛百花开,紫燕衔泥……”
他吟得慷慨激昂,自我陶醉。
可院子里的学生们听得昏昏欲睡。
“停!”
林凡打断他。
“老刘!”
随着一声喊,一个穿着白色厨子服的胖老头,从后院颠颠地跑了出来。
正是从京城赶来的老刘。
“侯爷,您找我?”
“给这位陆大儒,报个菜名。”
林凡说。
“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文化。”
老刘挺起肚子,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
“来啦您呐!”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老刘一口气不停,嘴皮子翻飞。
从天上飞的,到水里游的,从大荤到素菜,再到各色点心。
上百个菜名,一字不差,行云流水。
整个院子的人都听傻了。
学生们听得口水直流。
陆维清也听得目瞪口呆,他那点诗词,在这一长串菜名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老刘报完,抹了把汗,看向陆维清。
“老头子,你那酸诗,能吃吗?”
“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菜吃?”
“北疆的兄弟们挨饿受冻的时候,你这诗能给他们换一件棉衣,还是一碗热汤?”
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陆维清的脸上。
“我……”
陆维清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噗通”一声,他身后的一个学生,当场就跪下了。
“侯爷!收下我吧!俺不读诗了,俺想学算数,俺想进黑骑军!”
有一个带头的,就有第二个。
“侯爷,我也要报名!”
“我也要!”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林凡走到陆维清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见没,老先生。”
“这就叫民心。”
“你的时代,过去了。”
他不再看陆维清,转身对所有人大声宣布。
“从今天起,定远学堂,免费教你们识字、算数、格物。”
“学得好的,可以直接进入靖夜司,当差吃皇粮!”
“体魄强的,可以加入黑骑军,上阵杀敌,博个封妻荫子!”
“我林凡承诺,只要你们有本事,定远侯府就给你们一条通天的路!”
“轰!”
整个广阳城,被这番话彻底引爆。
无数年轻人疯狂地涌向学堂。
陆维清站在人群中,像一座孤零零的石雕。
他带来的家丁护卫,早就被这阵势吓得不知所措。
他看着那些激动、渴望的年轻脸庞,第一次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动摇。
玄七走到林凡身边,低声说。
“侯爷,那块稀有矿石,孙大彪那边有新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