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调研组上午十点到的,联营药材加工点。
四个人,一辆白色面包车。组长姓刘,省经贸委企业改革处副处长,四十来岁,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后面跟着农业厅和林业厅的领导,宋婉清作为调研组的联络员走在最后。
韩书记亲自陪同。
硬柱换了身干净蓝布工装,在厂门口迎。
样品桌上,硬柱提前按九蒸九晒的工序摆了一排:从鲜果到成品,九个碟子,颜色由浅到深。最右边乌黑发亮。
刘组长拿起最后一份成品,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点了一下头。
“赵硬柱同志,我们能不能现场看一炉?“
周弘毅点火。鼓风机呼的一声,火苗蹿起来。秀兰将提前泡好的五味子沥水,入笼。柳木蒸笼盖上去,蒸汽从木缝里呲呲冒出。
不一会儿,满车间都是水汽和药味。
大约一刻钟后,硬柱鼻子凑近。
“差不多了。“
刘组长捏起一颗刚出锅的果子碾开,油脂渗出,果肉紫红,内里紧实。他转身朝众人点了点头。
韩书记站在旁边,全程带着微笑。孙县长也在笑,但眼神一直和调研组专家在交流。
下午两点。县政府大楼会议室。
刘组长坐主位。左边韩书记,右边孙县长。硬柱坐正对面,陈兴发挨着他。其他人依次落座。
会议开场不就,就进入提问环节。
“赵硬柱同志,你这个联营厂,集体占60%,个人技术入股25%,资金入股15%。这个设计很新颖,有点意思。“
硬柱坐得笔直。按照昨晚和宋婉清编排的一字不落地背出来
刘组长抬了一下眼皮。他的目光从硬柱身上滑到宋婉清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收回来。
“利润分配呢?“
“集体股按季度分红,转入林口镇集体账户。个人技术股按年结算。资金股优先回收本金,回收后转分红股。“
刘组长问了几个问题,硬柱都能对答如流。
农林条线的专家是最后提问:“我上午在车间看了你那排样品,第五蒸和第六蒸之间的色差,用肉眼就能看出来。你用什么标准控制火候?如何保证每个批次色度统一?”
“据我所知,正大制药的品控很严,要求供货品质至少要高于药典,二级以上。如果产量上去,你们怎么保证品质不下来?”
专家一下子问在关键点上。硬是答与不答,怎么答都不合适。
“目前由我主持全流程。同时在培训技术员,正在建立标准化炮制规范。“赵硬柱明显在敷衍。
孙县长朝专家投去询问的目光。
“标准化?“
刘组长打断了他的话,眼镜后面的目光很锐。
硬柱壮着胆子,脱口而出:“靠鼻子。“
专家手里的笔停了。
“这是古法。孙正兴师傅的手艺,传了四代人,到我这儿是第五代。“硬柱顿了一下,
“具体咋控制,恕我不能细说。都是师傅单传的东西。“
他说到“师父“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沉了一下。
专家看了他两秒,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没评价。
孙县长摘下眼镜,掏出块灰布慢慢擦镜片。不急
专家接着问:“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目前只供货正大制药,下游单一化风险,考虑过没有?“
“考虑过。现在是一家,但不会永远是一家。古法炮制这个东西,正大认,别的药厂也会认。“
他停了一下。
“长林的五味子,应该有自己的名字。“
韩书记微微点了一下头。
刘组长合上笔记本,目光从硬柱身上移开,转向韩书记和孙县长。
“韩书记,县里对这个项目的管理思路是什么?“
韩书记示意孙县长先讲讲。
“刘处长,赵硬柱同志是长林的骄傲。“孙县长的声音不高不低,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零开始,组建联营公司,与正大制药开展合作。之前还开展了猎户互助组的产业转型,拿到了省厅的试点。说实话,我们县里的干部都自愧不如。“
硬柱听着,在等他的下文。
果然。
“但是,“孙县长双手按了一下桌子,
“一个人再能干,也需要体系支撑。联营厂目前是乡镇集体,说实话,林口镇的管理能力有限。药材产业是全县的战略方向,县里有责任、也有能力提供更好的平台。“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在农业厅专家脸上多停了一秒。钢笔在手指间转了半圈,稳稳停住。
“县药材公司有现成的场地、有干了多年的老师傅、有多年的药材经营和渠道经验。我建议药材公司以场地和人员入股联营厂,形成县级统筹、镇级协调、联营配合的管理架构。这样正大制药对接的是县级平台,省里的扶持资金走县级账户,管理更规范,风险更可控。“
每一句都是官话。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硬柱手心开始出汗。
他看向韩书记。
韩书记没有看他。韩书记看着刘组长,点了一下头。
“老孙说得有道理。“
五个字。
硬柱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试点不光是一个厂的事,是整个长林县的事。“韩书记的声音不快不慢,
“赵硬柱同志的技术和品牌是核心,他盘活了药材公司,但仅仅这些还不够。我们要着眼带动全年的十多万工农群众,以点带面,打造长林的药材品牌。”
宋婉清越听越诧异,握笔记录的手停了。
马乡长本来还打好腹稿,硬柱搞出名堂,他这个父母官当然要说两句。现在看样子是没有必要了。
“我同意平台要做大,不能只靠一条腿走路。该整合的资源,还是要整合。”
孙县长又把话题引导到他的开头。
三十七个职工要吃饭不错。全县几万群众也要搞活,这个以林养农真是省里关注的。
县里的资源不能全押在一个人身上。做大平台、分散风险,这个挑不出理。
韩书记是在做一个县委书记该做的决策。
刘组长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笔搁在桌上。
“产权结构和管理模式的问题,需要各方协商。我们会在调研报告里如实反映各方意见。“
赵硬柱知道,本来调研组还有个改制试点工作的议题,现在没有人会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