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使馆到机场的路上,我一直看着窗外。
凌晨的曼德勒还在沉睡,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光做的河。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机场出发大厅门口了。
走进机场,进行安检之后我找了个人多的地方等着。
明天就能回去了。
我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着。
机场的广播声让我莫名的亲切。
心跳很快,那一整晚心跳特别快。
飞机起飞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舷窗外面,缅甸的大地在脚下慢慢变小,那些河流、山脉、田野,变成了一幅模糊的地图。
我不知道这片土地上还有多少像我一样的人,还有多少没能跑出来的人。
我把额头抵在舷窗上,玻璃凉凉的。
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浮现的不是什么宏大的画面,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碎片。
林晓脸上的疤,阿雯恍惚的表情,张硕灰蒙蒙的眼睛,老赵递过来的那瓶水,泽禹嘴角那个血窟窿,女老板的那个拥抱。
一切如走马灯般在我脑海里盘旋。
像是一场梦,可这些人都是真真切切的人。
飞机落地济南的时候,是下午。
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外面照进来。
我眯着眼睛往外走,脚上是一双大使馆工作人员给我的布鞋,白色的,底很软,走在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和所有普通的旅客一样,激动的往外走。
然后我看到了她。
那个许久不见身影。
她站在接机口的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比记忆中多了。
她的眼睛红红的。
她旁边站着表哥,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一只手扶着妈妈的胳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大概是在拍我出来的那一刻。
但我也看到了他们身后站着的人——两个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和休闲裤,站得笔直,目光沉稳。
他们没有穿警服,但那种正气凛然的样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警察。
他们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站在后面,安静地等着。
妈妈看到了我。
她愣了一秒,然后嘴巴一瘪,哭了出来。
哭声压都压不住的、像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
妈妈朝我跑过来,跑得跌跌撞撞的,脚上的棉鞋在光滑的地面上打滑,表哥在后面扶了她一把,她冲过来,一把将我抱住。
“程程——程程——”
妈妈喊我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妈.....对不起.....”
她的手臂紧紧地箍着我,箍得我肋骨生疼。
她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一直抖到膝盖,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我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闻到了她身上那种熟悉的、洗衣粉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无息地流,流到她的棉袄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表哥站在旁边,眼睛也是红的。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没有说话,用力地拍了两下,像是要把我这段时间受的所有委屈都拍掉。
三个人抱在一起,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哭了很久。
我擦干眼泪的时候,才注意到,爸爸不在。
不好的预感像一只手,猛地攥住了我的心脏,但我希望那只是错觉。
我看向妈妈,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哭了,只是无声地淌。
“妈,我爸呢?怎么没看见他。”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低着头,用手背擦眼泪,擦了一下又一下,怎么也擦不干。
我又看向表哥。
表哥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声音很低很低:“老叔…..去年.....走了。”
我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广播的声音、行李箱轮子的声音、人群说话的声音,全都没有了。
只剩下表哥那句话,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转。
“走了。”
“去年走了。”
我的腿软了,膝盖一弯,差点跪在地上。
“爸。”
“是....我,对不起,爸爸.....”
妈妈扶住了我,哭着说:“不是你的错,程程,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知道。
是我的错。
我失踪了,我消失了。
他们找不到我,不知道我是死是活。
爸爸的病需要做手术,那笔凑不够的手术费还有失踪的女儿,对他来说是双重打击。
所以,他等不到了。
妈妈抱着我,一直在说“不是你的错”,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
表哥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那里,眼泪已经不流了。
不是流干了,是堵住了,堵在胸口,堵在嗓子眼,堵得我喘不上气。
等妈妈抱着我哭完,等我们一家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他们才走到我面前。
其中一个亮了一下证件,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周程程是吧?跟我们走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再核实一下。”
我点了点头。
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从机场出来之后,先去的医院。
也不知道是家人担心我的身体,还是他们的程序鉴定。
一名女警陪着我,从抽血到B超,一项一项地做。
做检查的时候她一直在旁边站着,不说话,但也没有催我。
B超医生拿着探头在我小腹上滑了很久,眉头皱了一下,问我以前是不是做过流产手术。
我说“是。”
“有没有做过术后复查?”
“没有。”
他在报告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我。
我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看懂了最后一行,子宫内膜损伤,可能影响生育功能。
我把报告折好交给旁边的女警,她接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之后就是我坐在询问室里,对面是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一男一女,女的手里拿着笔和本子,男的在倒水,把一次性水杯推到我面前。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
从楚瑶骗我开始,到被关进园区,到逃跑所有的一切。
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我像一台录音机一样,把那段日子的每一个细节都播放出来,不带感情,不带修饰,只是说。
说完了,女警察的笔停了。
她低着头,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沉默了好几秒。
后面的事情就是做笔录、等通知、开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