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薇的律师函发出来之后,林晚以为她会乘胜追击,把官司打成一场持久战。她错了。程薇没有起诉林晚,也没有起诉周砚白。她起诉的是沈慧药物这个品牌。她告的不是侵权,是欺诈。她说,沈慧药物的核心技术——月季基因序列,不是沈慧培育的,是周怀远培育的。沈慧只是一个种花的人,她不懂基因,不懂技术,不懂药物。她用周怀远的成果,骗取了国家的审批,骗取了病人的信任,骗取了资本的投资。她要求法院判令沈慧药物停产、召回、赔偿。
姜正把诉状看完,放在桌上。他的脸色很难看,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很多,像是有人在上面又刻了几刀。
“她疯了。”他说。
林晚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那杯凉透的茶。“她没疯。她知道打不赢新品种权,就打欺诈。欺诈不用证明技术是谁的,只要证明沈慧不懂技术,就行了。”
姜正看着她。“你妈不懂技术,这是事实。她是个种花的,不是科学家。”
林晚的眼泪涌上来。她没有哭。她把那滴泪咽了回去。“但她种的那些花,救了人。这是事实。”
姜正沉默了很久。“法庭上,事实不重要。证据重要。”
林晚放下茶杯。“那就找证据。证明那些花,是我妈种的。证明那些基因,是从那些花里提取的。证明那些药,是那些花做出来的。不需要她懂技术,只需要那些花存在。”
姜正看着她。“你打算怎么证明?”
林晚站起身。“让那些花自己证明。”
第二天,林晚去了月季园。她让陈秀英把所有的花都拍了下来,每一株,每一朵,每一个角度。然后她让陈远舟把那些花的基因序列全部测了一遍,每一个序列都标注了采集时间、采集地点、采集人。她把那些照片和那些数据做成了一个文件,厚厚一沓,几百页。她把这些文件交给了律师。律师看完,说了一句话:“这些够了。但不够强。”
林晚看着他。“怎么才能更强?”
律师想了想。“找一个用过药的人,出庭作证。”
林晚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王秀兰。那个站在自家院子里,手里拿着红色月季,替她说话的老太太。她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出庭,不知道她怕不怕,不知道她会不会被程薇的人威胁。但她必须问她。
林晚去了王秀兰家。王秀兰正在院子里浇花,那些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的。她看到林晚,笑了。
“来了?花开了,好看吧?”
林晚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王阿姨,有人告我们。说那些花不是我媽种的,说我们的药是假的。我想请你出庭作证。证明那些花救了你。”
王秀兰的手停了一下。她放下水壶,看着林晚。“谁告的?”
“一个药厂。想抢我们的花。”
王秀兰沉默了片刻。“我去。你妈的花救了我的命,我不能让人抢走。”
林晚的眼泪涌上来。她没有哭。她把那滴泪咽了回去。“谢谢您。”
王秀兰摇头。“不用谢。你妈的花,救了我的命。我应该谢你。”
开庭那天,法院门口围满了记者。林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有化妆。她走进去,身后跟着陈远舟、姜正、周砚白、王秀兰。程薇已经到了,坐在原告席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看到林晚,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来了。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现在开庭。原告陈述。”
程薇的律师站起来,翻开文件。“我方当事人德丰全球制药,诉被告沈慧药物公司欺诈。被告的核心技术——月季基因序列,并非由沈慧培育,而是由案外人周怀远先生培育。沈慧只是一个种花人,不具备相关技术背景。她利用周怀远的成果,骗取国家审批,欺骗消费者,牟取暴利。请求法院判令被告停止生产、召回产品、赔偿损失。”
法官看向林晚。“被告答辩。”
林晚的律师站起来。“我方当事人林晚,系沈慧之女。沈慧女士一生致力于月季种植,她培育的红色月季,经过基因测序,含有独特的抗衰老蛋白编码基因。该基因序列已申请国家专利,并通过国家药监局审批。沈慧药物产品安全有效,已治愈数千名地中海贫血患者。请求法院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法官看向程薇。“原告举证。”
程薇的律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周怀远先生当年的实验记录。记录显示,月季基因序列的核心数据,是在周怀远先生的实验室里完成的。沈慧只是提供了种苗,并未参与研发。”
法官看向林晚。“被告质证。”
林晚的律师站起来。“该实验记录系复印件,真实性无法确认。即便真实,也只能证明周怀远先生参与了研发,不能证明沈慧女士没有参与。事实上,沈慧女士提供了种苗,并进行了多年的田间试验。这些工作,是基因序列研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法官翻了一下文件。“被告举证。”
林晚的律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沈慧女士当年的田间试验记录。记录显示,她每天记录月季的生长情况,包括株高、叶宽、花色、花期等数据。这些数据,是基因序列研发的基础。”
法官看向程薇。“原告质证。”
程薇的律师站起来。“田间试验记录,只能证明沈慧会种花,不能证明她懂基因技术。”
法官沉默了片刻。“传证人。”
王秀兰走上证人席。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很稳。
“我叫王秀兰,今年六十二岁。我得地中海贫血十几年,输血、吃药、住院,反反复复,治不好。后来用了沈慧药物,九个月,指标正常了。我现在能跳广场舞了。那些花,救了我的命。我不知道什么基因,什么技术。我只知道,那些花是林晚她妈种的。我亲眼看见的。她种了好多年,我看了好多年。她死了,花还在。她的女儿,用这些花救了我的命。你们说她的药是假的,我不同意。”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法官敲了一下法槌。“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阳光刺眼。林晚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王秀兰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天。
“林晚,你妈要是知道,一定高兴。”
林晚的眼泪涌上来。她没有哭。她把那滴泪咽了回去。“她知道。她在天上看着。”
宣判那天,林晚没有去法院。她坐在月季园里,看着那些花。陈秀英端着茶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你不去听听?”
林晚接过茶,喝了一口。“不用听。我知道结果。”
下午,姜正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很稳,但林晚听得出那下面的东西。
“赢了。法院驳回了德丰的全部诉讼请求。程薇败诉。”
林晚握着手机,看着那些花。红的,一片一片,从山脚一直烧到河边。母亲种了一辈子,她不知道那些花能救人。今天,那些花救了自己。
“程薇呢?”
“走了。德丰撤出了中国市场。她也被调回了总部。”
林晚沉默了片刻。“她会回来的。”
姜正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不是认输的人。她只是回去攒力气。”
林晚挂了电话,蹲在母亲的碑前。碑上还是那两个字,沈慧,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字。凉的,糙的,像父亲的手。
“妈,赢了。那些花,保住了。你的名字,不会被人污蔑。”
风吹过来,把月季的花瓣吹落了几片,飘在碑上,落在地上。她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红的,软的,还带着一点温度。她想起母亲,想起她蹲在花丛边的样子,想起她说“花开了,日子就好了”。日子美好,但她不会让那些人把花毁了。
晚上,林晚回到小院。江临川在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喝了。你一天没吃东西。”
林晚接过碗,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江临川,程薇走了。”
他看着她。“你会想她吗?”
林晚摇头。“不会。但她会想我。”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就让她想。”
两人走进屋里。念恩坐在儿童椅上,手里抓着勺子,正往嘴里送饭。沈归在旁边看着她,脸上带着笑。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热气腾腾。林晚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咸的,热的,刚刚好。
她想起程薇说的话——“你会后悔的。”她不会。那些花,是她妈种的。她不会让它们变成别人的印钞机。
手机亮了。是周砚白的消息:“程薇回了总部。但德丰不会放弃。他们换了人,换了一个更狠的。”
林晚看着那行字,回复:“让他来。”
第三十三卷·沈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