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号院。
韩悠宁悄然推门而入,小李撑着沙发瞬间站起,那表情既有终于见到韩悠宁的轻松,又有关心和好奇。
“韩老师……”小李杵着木棍站好,欲言又止。
韩悠宁一身黑色运动服,只有衣角略沾了点灰尘。她悄声关了门,冲小李点点头。
“没事了,他们一会就回来。”不等小李再问,韩悠宁反过来问他:“小虎还好吗?”
小李:“一直睡着,我睡不着,就下来等你们了。”
韩悠宁:“你早些休息吧……算了……”
探索队回来后,怕是没人睡得着了。小李现在睡不睡,一会都得醒。
她独自上楼。
卧室里,小虎一个人趴在床上睡得小呼噜直冒,屁股圆墩墩的,凉薄被一半掉在了地上,一半搭在小虎岔开的左脚上。
韩悠宁拍了拍小虎的圆屁股,小屁股弹了弹。
韩悠宁道:“你倒是睡得挺香。”
小虎似乎感觉到了韩悠宁,小呼噜停了下,人没醒,像个毛毛虫一样往韩悠宁面前蛄蛹。等贴着了韩悠宁,小虎这才不动了,又打着他的小呼噜睡得酣甜。
韩悠宁一阵轻笑,随后便转在了陆崇他们身上。
她一路跟着他们回来,确保路上不会再有意外,快到小区了他才提前一步返程。
她轻轻抽身,去衣帽间换了睡衣,一身热汗在开着26度空调的卧室里吹凉快。
差不多做完这些后,楼下传来急切的敲门声。
“韩老师!韩老师!”
“快来救人啊!”
“韩老师!救命啊!”
韩悠宁人在楼上,这房子不隔音,很轻易地就听见。小虎似乎被惊醒,哼唧几声,极为不满。
韩悠宁顾不得小虎的一点不高兴,快步往楼下去。
陆崇他们回来了。
韩悠宁下楼后,看见的便是被一个壮年汉子扯着的小李。
韩悠宁认得这人,也是她的学生家长,游修平,年近四十,夫妻离异,带着个老爹和一双儿女在小区生活。
他那双儿女是对龙凤胎,都在韩悠宁班上,故而韩悠宁对这个人便多了几分印象。
游修平一见了韩悠宁,便好似见了亲人一样地叫着:“韩老师快救人啊!陆队长他们都受伤了!”
韩悠宁让他别着急,自己却连鞋子都没有换,直接就往医疗室跑去。
到了医疗室,几张床躺得全是人,还有几个勉强保持清醒的,也都在椅子上坐着了。
李非凡、沈旬尧等人赫然在列。
催促救人的话说了又说,韩悠宁懒得听,“先让让,我来救人。”
围在病床边的人总算是散开,韩悠宁第一个就扑向了陆崇。
路上,韩悠宁已经见过陆崇的伤势,中弹三处,流血太多,人已经昏迷。她一路担惊受怕,好在终于见到了人。
她慌了。
韩悠宁强自镇定下来,为陆崇解开绑带,止血、取子弹、又缝合伤口止血,满手通红。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手上会沾染陆崇的血液。
他嘴唇泛白,毫无血色,整个人躺在病床上,韩悠宁唤了好几声他的名字,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韩悠宁握住陆崇的手,对他说道:“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无人可觉,相握的手掌传递了一道可以护持心脉的灵力。
陆崇一定会好起来的。
“韩老师……”李非凡提醒了一声。
韩悠宁收拾起心情,开始检查其他伤者的情况。
刘行扑过来,跪在了韩悠宁面前。
“韩医生!求你救救我爸吧!”
“我爸要不行了!”
“韩医生!你救救我爸吧!”
他泣不成声,说着就要给韩悠宁磕头。
韩悠宁赶紧把人拽住,“起来!你先起来说话!”
李非凡和沈旬尧也不是干看着,一边一个把人架住。
李非凡道:“刘老弟!你这是做什么!”
沈旬尧:“有话好好说!你先起来!起来啊!”
两人手上用力就把刘行往后拖,李非凡给韩悠宁使眼色,让她别管,先救别人。
韩悠宁不明所以,没有照做,问他:“怎么回事?”
刘行好似得见了天光一般,哭着指着门外。手指都在发抖。
李非凡见韩悠宁非要过问这事,再掰扯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便和沈旬尧对视一眼,松了手。
韩悠宁跟着刘行往医疗室门口去。
门外躺着个闭眼沉睡的老年汉子,脸色煞白,一身深灰色的衣服满是血腥气。
韩悠宁没作声,默默走上前去给这个老年汉子把了脉。
她回头看向刘行,语气沉重又惋惜:“节哀。”
在她初往医疗室里走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了门口躺着的人,早没了呼吸。
方才手搭在脖颈间,更是冰凉刺骨。
老人家已经离开好一段时间了。
刘行“哇”地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向着老人家磕头,嘴里喊着:“爸!爸!”
韩悠宁看得伤心,如果她晚去一会,今日在此地哭泣父亲的人,可能就是她的小虎了。
韩悠宁转身往医疗室里走,里面还有许多人等着救命。
她救治的第二位患者是女性。
探索队里还是以男性为主体,少部分武力充沛的壮年女性为了更高额的配给主动加入了探索队。
这毕竟还是少数。
钱家姐妹就是其中之一。
躺在病床上的是钱家姐妹里的妹妹,钱珠玉,年纪二十多岁,她和姐姐钱琳琅在起雾前是美貌与实力并重的百万粉丝健身博主。
人长得漂亮,不施粉黛的小脸上,透着股精致。
白色的帘子暂时隔绝了内外视线,她小脸疼得皱起,惨白得像是个蜡人。
钱琳琅一直陪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韩悠宁看了眼。
钱珠玉中弹主要是在腹部,钱琳琅已经主动拿剪刀剪开了她下半身的裤子,备皮完成,暴露出血淋淋的中弹创口,随时可以进行手术。
“做得不错。”韩悠宁夸了句。
钱琳琅抽泣一声:“韩医生,我妹妹还有救吗?”
韩悠宁扎了几针才拿起手术刀,“我觉得应该还有救。”
做手术本来应该打麻药的,问题是这里没有专业的麻醉计量师,韩悠宁不懂这个,别人也不懂,那就只能直接手术了。
反正都昏迷了,扎上几针隔断痛觉神经,效果和麻药差得也不太多。
当然,这是给别人看的效果。
扎的这几个穴位,都是些无害的止血穴位,真要隔断痛觉神经,还得上灵力,好在韩悠宁此时还有灵力够用。
人昏迷了,不代表痛觉神经失常了,这要是因为昏迷了就直接进行手术,钱珠玉会比过年的猪还难按。
韩悠宁拿手术刀挑开伤口,没再继续进行,看向一边的钱琳琅:
“她伤在了腹部,子弹碎在子宫里,因此没有危及其他器官。”
“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手术后,她有很大可能会失去生育能力。”
钱琳琅手一抖,随后苦着脸道:“韩医生!救我妹妹的命!这世道,谁还敢想以后啊。”
韩悠宁理解地点点头,很理智的病人家属。
她都做好了准备,要是钱琳琅和她扯皮的话,就去救下一个病人。
韩悠宁:“这边交给我,你先去看看别的伤者,该剪衣服的剪衣服,你帮着看看,别为这点小事耽误时间,这么多人呢。”
钱琳琅实在没有勇气看着自己的妹妹进行手术,点点头,感激地出了帘子外。
外面的李非凡和沈旬尧都听到了,赶紧招呼着人准备起来。
韩悠宁忙了很久,也是她动作快,平均十来分钟就搞定一个,扎针、切肉、挖子弹、缝合一气呵成。
李非凡和沈旬尧在旁边都看呆了。
“好快的速度。”
韩悠宁还有心思回话:“不然呢?”
中弹又不是绝症。
将近三十个人全部救完,韩悠宁打了个哈欠,“你们找个人看着,有发烧、出汗等异常情况就叫我,我在这眯会。”
椅子上全是伤员,她自己找了个空地,也没管身上的血渍,就地坐下来便开始打盹。
她没睡多大会。
拔了金针的伤者就开始哎哟叫唤,也不能一直吃药,术后疼痛那肯定是会痛的,就像是女人剖腹产,最开始一两天也只能硬忍着。
韩悠宁警惕心又高,但凡有点动静都会惊醒,她是彻底没了睡意。
一睁开眼,瞧见来守病房的还是个熟人。
沈旬尧的丈母娘,潘意秋的亲妈,她也蹲在角落里打盹。
韩悠宁憋了下嘴,开始挨个给伤者们把脉。
术后最紧要的就是预防感染,特别是现在环境简陋,有的还是韩悠宁这个不通西医的蹩脚大夫,她只能琢磨着给他们喂了抗生素和消炎药,余下的就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这次人手损失不少,李非凡心痛得厉害,发了话,让韩悠宁尽可能地救人,不惜代价。
这个代价嘛……
就是这些药物和器材了。
今晚上只是手术刀都用掉了一大堆,更别提消毒酒精、碘酒、棉花等必须物品了。
李非凡是一趟一趟地往库房跑,东西是一摞一摞地往医疗室搬。
小区损失惨重,还都是具备战斗能力的青壮年,李非凡心口都在痛。
接下来的小区只会进入一个收缩的防御态势中,然而,人口多达一百三十人的小区,粮食消耗又是一个很重的负担。
这些事情都压在李非凡肩头,他怕是真的要睡不着觉了。
但这一次也不是全无收获。
探索队在外面带回了两支枪。
就是那两个瘸子手里的武器,沈旬尧胆子也不小,直接把东西捡回小区,同时带回的还有27颗子弹。
或许,这一点是李非凡唯一能拿出来安慰自己的事情。
韩悠宁在医疗室守着,一来照顾陆崇,二来也顺带看着别的患者。
小虎全由小李看着。
他早上醒来就哭着要找妈妈,小李怎么哄都没用,他一只脚又用不上力气,只能哄着小虎自己穿好了衣服和鞋袜,带挂着眼泪的小虎来了医疗室。
小虎一见了韩悠宁就扑过来,“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
叽叽哇哇乱叫,眼泪鼻涕乱飞。
韩悠宁才洗过手,身上衣服都没有换,还沾着血,瞧见他这样也心疼得不行,顾不得身上的血迹,她搂住小虎:“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
“其他叔叔阿姨们都受伤了,妈妈给他们做手术救人,忙了一整晚,小虎,妈妈没有不要小虎。”
小虎才两岁半,哪里听得懂韩悠宁的道理,只有最后一句“妈妈没有不要小虎”才让他略止住了哭声。
“妈妈……”小虎擎着泪趴在韩悠宁怀里,依恋又不舍。
韩悠宁便没松手,一直抱着他。
小李走到陆崇病床边,看了眼陆崇,问:“陆总没事了吧?”
韩悠宁点点头,小虎也跟着小李的声音看过去,瞧见躺着的陆崇,哭着道:“爸爸!妈妈!爸爸!”
他手不断指着陆崇,几乎是板着身子要扑倒陆崇怀里去。
陆崇受伤不轻,哪里经得住他这么个圆滚滚的身材折腾?
韩悠宁抱着没撒手,边往陆崇床边走边说道:“小虎!爸爸生病了,你不可以碰爸爸知道吗?”
小虎哭声更大,倒是没再往陆崇身上扑,抓着韩悠宁的睡衣哇哇大哭。
“爸爸!妈妈!妈妈!爸爸!……”
韩悠宁听得心疼,在一边早就睡着了的潘意秋她妈是总算醒了,往这边看了一眼,便张着手走过来,故意吓唬小虎:
“我看是哪个不听话的小朋友在哭!”
她张牙舞爪的样子是真把小虎吓到了,可爸爸妈妈都在面前,他才不会怕潘意秋她妈,只是哭得更为大声了。
韩悠宁很不喜欢大人“逗小孩”的恶劣习惯,孩子只是小,不是听不懂好坏。
只是小虎这么哭着也不是个事儿,韩悠宁便略转了转身,向潘意秋她妈说道:“孙阿姨,你在这守着吧,我回去换身衣服。”
她身上可还穿着昨晚上那身睡衣呢。昨晚上情急来不及换,一直这么睡衣见人也是不合适的。
潘意秋她妈应了声,倒是没有像以前那样摆脸色说小话,还关怀了韩悠宁两句,“韩老师辛苦了。不像是我女儿,就只会做些没用的小事。”
韩悠宁懒得和她掰扯这些无聊的话,抱着大哭的小虎,叫上小李就往家里去了。
回到家里,小虎总算是不再哭泣,只是抓着韩悠宁的手不放,就连她换衣服也要跟进衣帽间,韩悠宁说了好多话才松开抓住韩悠宁手指的小手。
家里已经煮好了早饭,不消说,小李做的。
配了些鸡肉丝在粥里,难得有些清香,不那么腻味。
韩悠宁吃了两小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