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旭的话音还没在空气中完全飘散,砰的一声闷响,诊所外间那扇造价高昂的实木隔音门就被一股极其粗暴的外力踹开了。
沈青梧半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网膜勉强对焦。
视野里强行闯入一个穿着高定骚包酒红西装的年轻男人,身后还乌泱泱跟着几个提着公文包的法务。
这群人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又重又急,在沈青梧那尚未完全开机的听觉神经里,简直像是在用工业电钻轰击她的耳膜。
严旭如临大敌地绷紧了后背,挡在办公桌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宋子恒,你竟然敢带人强闯薄氏医疗区?
哦。
沈青梧在浑浊的大脑里缓慢检索,给这个叫宋子恒的雄性生物贴上了一张标签:打扰咸鱼睡觉的头号敌人。
宋子恒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满脸写着小人得志的嚣张,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严旭,将一份厚如砖头的文件啪地一声狠狠拍在黑胡桃木桌面上。
薄砚辞,别装死了。
宋子恒的公鸭嗓在恒温的空气里肆意震荡,这份百亿港口开发的联合声明,你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五分钟内如果我看不到你的大名,薄氏内部资金链断裂的财务漏洞,明天就会准时登上全球财经头版。
沈青梧被这尖锐的高频噪音震得眉心直跳,她转动僵硬的脖颈,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薄砚辞此刻的状况显然不太美妙。
他刚刚才蹭了她的高质量睡眠,二十四小时紧绷如拉满弓弦的神经骤然松懈,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脆弱的感官过敏期。
外界的任何声响落在他耳中都会被放大数十倍,他的修长手指紧紧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薄唇抿成一条苍白且危险的直线,那颗常年高速运转的财阀大脑似乎被强行按下了慢放键。
这副平时运筹帷幄的蛇系做派荡然无存的样子,活像一台刚强制重启还在转圈加载的破电脑。
叮!
检测到宿主面临商业危机与高频噪音污染。
脑海深处那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恰逢其时地响起,触发青铜红包日常掉落,获得一次性被动光环——避险直觉。
这系统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沈青梧顺着那股凭空涌入大脑的直觉指引,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那份被摊开的合同上。
满纸密密麻麻的黑白宋体字,在她眼里突然像是加了刺眼的高亮滤镜,几个关键数据和排版格式如同跳蚤般在她眼前蹦跶。
聒噪。太聒噪了。
沈青梧重重地叹了口气,像个被抽了筋的软体动物,拖着步子挪到办公桌前,随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万宝龙红笔。
在宋子恒错愕的目光注视下,她极其敷衍地在合同第十四页第三行的位置,漫不经心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红圈。
闭嘴吧,花孔雀。
沈青梧的声音透着没睡醒的浓重鼻音,带着一丝极度不耐烦的沙哑,你这设局的水平,去天桥底下摆残局骗老头,人家都嫌你寒碜。
宋子恒脸色一僵,瞪着这个仿佛没睡醒的女人,你算什么东西,薄氏的机密也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沈青梧连眼皮都懒得彻底掀开,指尖在那个红圈上百无聊赖地点了两下。
连群岛离岸账户的代码都敢直接套用上世纪的废弃格式,你们伪造流水的时候,是舍不得花两百块钱请个稍微懂点行的审计吗?
这串账户代码的校验位,按照现行的国际金融法则,根本凑不出你要的这个公允数字。
怎么,你那百亿港口的资金是靠在游戏里刷金币套现出来的?
空气中弥漫的嚣张气焰犹如被当头泼了一盆液氮,瞬间冻结。
宋子恒死死盯着那个刺眼的红圈,前一秒还挂在脸上的得意瞬间皲裂,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白转青,额头的冷汗不受控制地渗了出来。
薄砚辞那原本因为感官过敏而略显迟缓的思维,在听到沈青梧这番极其精准的毒舌输出后,犹如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瞬间完成了解码。
他微微眯起那双深邃冷厉的眼眸,视线顺着沈青梧的指尖扫过那个红圈。
极高智商的商业嗅觉立刻将所有隐藏在文字背后的蛛丝马迹串联成线。
根本没有什么港口开发,这是一场精心包装、企图借壳生蛋的非法集资陷阱。
只要薄氏今天迫于压力签了这个字,立刻就会成为这颗百亿大雷的首席担保人。
薄砚辞冷笑一声,反手将那份合同重重扣在桌面上。
他微微仰起头,嗓音虽然还带着初醒的低沉,却已然恢复了那股掌控一切的生杀予夺:严旭。
在。严旭瞬间满血复活,腰板挺得笔直。
联系经侦大队。
薄砚辞看着冷汗涔涔的宋子恒,就像在看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就说这里有人涉嫌伪造公文与百亿级金融诈骗,涉案证据已经固定。
另外,让楼下安保上来,把这些垃圾清理出去。
宋子恒彻底慌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跳脚叫嚣起来,薄砚辞!
你别得意!
这事没完!
你给我等着!
他连同那几个脸色煞白的法务,被严旭和闻讯赶来的粗壮保安毫不留情地往外拖去,一路上像个破旧的复读机一样循环播放着毫无营养的威胁词汇。
诊所的隔音门被重新关严,那足以穿透脑膜的高频噪音终于被彻底物理隔绝。
沈青梧觉得自己的脑细胞在刚才那段强行营业的脑力消耗中,至少阵亡了百万大军。
好累。
站着说话真的太耗费卡路里了。
她像个漏了气的皮球一样,顺理成章地跌坐回刚才那个百万级的真皮单人沙发上,旁边正好坐着因为感官不适而退回沙发的薄砚辞。
沈青梧的脑袋极其自然地往旁边一歪,精准地砸在了薄砚辞宽阔结实的肩膀上,鼻腔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男人的肩膀虽然硬了点,但布料上带着一股好闻的冷冽雪松香,催眠效果堪称一流。
帮薄氏挡了这么大个坑。
沈青梧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带着理直气壮的困倦,薄医生是不是该负责一下售后服务?
比如,提供一个绝对安静的睡觉环境。
要是换作平时,有任何活物敢这么大剌剌地把脑袋靠在薄砚辞这件价值六位数的高定西装上,甚至还使唤他当人肉靠垫,这人大概率已经被他扔进绞肉机里重塑骨骼了。
但此刻,薄砚辞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女人毛茸茸的发顶上。
那股毫无防备的、绵长平稳的呼吸节奏,正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丝丝缕缕地渗透进他的皮肤肌理。
他没有推开她。
不仅没有推开,他甚至极其熟练地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按下了办公桌边缘的总控面板。
啪的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诊所内所有刺眼的人造光源瞬间熄灭,只留下几道透过落地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的微弱城市霓虹,在昏暗的室内无声浮沉。
沈青梧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毫无心理负担地跌回了她未完的咸鱼梦境。
而在她看不见的昏暗中,薄砚辞的脊背维持着一个极其端正甚至略显僵硬的坐姿,犹如一尊被某种诡异力量定格的精美雕塑。
那截刚才曾被沈青梧攥在掌心的手腕上,正隐隐传来一阵常理无法解释的微热跳动,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能量介质,正顺着两人紧贴的肩膀,悄无声息地建立起一条极其隐秘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