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刚到杨村圩口,杨志森便扶着苏木兰在大榕树下歇脚,自己径直往村口那间供销合作社走去。
土坯墙、黑瓦顶,门板半敞着,里面阴潮昏暗,一股霉味、糠味混杂着淡淡的油香。柜台后坐着一位县供销社派来的工作人员,四十上下,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干部服,鼻梁上架着旧眼镜,面前摊着登记簿,一看就是吃公家饭的,杨志森与他素不相识。
杨志森进门规规矩矩站定:
“同志,您好。我想买一百斤大米。”
干部头也不抬:“米紧张,统购统销,只剩碎米和二等糙米,数量不多。”
“同志,我知道明面上的货少,”杨志森声音放低了些,语气沉稳,“但我看您这儿,肯定还有私下留着的好米,不是账面上那批。”
干部抬眼瞥了他一下,没吭声。
“我带着媳妇第一次回老家,老人等着,媳妇还怀着身子,”杨志森继续说,“价钱您也别按一分八、一分三算,咱们实在点,您往下压一点,我也不往外说,您把好米给我。”
干部沉默片刻,才压低声音:
“好米有是有,是上面留着应急的,不能走账。你要真想要,糙米一分六一斤,碎米一分一,这是最低了。再多我不能让。”
“行,一分六就一分六,”杨志森点头,“我要一百斤好糙米。”
干部心里默了默:“一百斤,一分六一斤,一共一块六毛。”
杨志森点点头:“好。同志,我还想麻烦您一件事——我刚回来,要祭祖、要待客,家里实在缺荤腥。您在公社熟,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食品站,给我整刀好猪肉,不要边角料,再弄一只鸡、三十个鸡蛋。价钱您给我实在点,我绝不外传。”
干部皱了皱眉,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松口:
“看你媳妇怀着身子,又是头一回归乡,我帮你这个忙。猪肉给你五斤好肉,三毛二一斤;鸡一只一块一;鸡蛋三十个,六分五一个。都是走私下渠道,出了这个门别乱说。”
杨志森快速心算:
“五斤猪肉一块六,三十个鸡蛋一块九毛五,加米一块六,鸡一块一,总共六块二毛五。”
干部核对一遍,点头:“没错,六块二毛五。都是私下给你的,出了这个门别乱说。”
“我懂规矩,多谢同志。”
杨志森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包,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卷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和硬币。他指尖麻利地点出六块二毛五,分成几叠,轻轻推到柜台边。
干部拿起钱,拇指和食指一张张捻过,对着昏暗的光线照了照,又掂了掂硬币,确认无误后,才往抽屉里一塞,锁上小铜锁。
“东西我让人从后头食品站给你送过来,你在门口驴车上等着。”
不多时,便有人把一百斤好米、五斤猪肉、一只鸡、三十个鸡蛋一一搬出来,稳稳码在驴车上,杨志森用绳子仔细捆牢。
苏木兰站在潮雾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又酸又暖。
杨志森擦了擦额上的汗,走过来稳稳扶住她的腰:
“木兰,东西都齐了,都是好的。
走,我们回家。”
杨志森扶着苏木兰立在田埂边,这是他第二次看村里社员下地劳作。
田里人并不少,可人人动作都慢腾腾的,锄头举得高,落得却轻,翻起的泥块浅,稗草也拔得潦草。
他一眼就看明白了——这村里不是缺人干活,也不是干不动,真正的根由,是分给社员的利益太少了。
社员们拼死拼活累上一整天,挣的也就刚够糊自己一天的口,多干少干一个样,干好干坏没差别,谁还有心劲往前冲?
可杨志森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在玄鸟商行那边干一天,收入就能顶这里普通人四五天。
一样是人,一样出力,
一边勉强糊口,一边厚利多得,
这差距,明眼人一看就懂。
杨志森没作声,只轻轻扶稳了苏木兰,望着这片没精打采的田地,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暮色沉沉,雾气冷飕飕往身上钻。
爸妈、大哥、十几岁的侄子,还有个五六岁的小娃没人带,也跟着去田边玩,一大家子拖起一身烂泥累得要死,刚走到院门口,一眼就瞅见灯下站着的杨志森同苏木兰。
一家人当场就定住了,像被钉子钉在泥地上。
老豆手里的锄头“哐当”跌在地上,他都没知觉,两只眼死死盯住杨志森,又惊又慌,嘴皮抖得讲不出话,生怕一眨眼,人就又没见了。
老妈扶住腰,眼泪“唰”就落下来,声音发颤地喃:
“系……系阿森啊?冇系眼花啊……千祈冇再走啦啊……”
大哥整个人僵起,又惊又怕,喉结滚了几滚,半天冇敢出声——他怕这是梦,怕一喊,人就冇见了。
那个十几岁的侄子愣在原地,旁边五六岁的小娃还懵懵懂懂,咬着手指,睁大眼睛望着两个陌生人,大气都冇敢出。
杨志森看着一家人这副模样,心都揪紧了,上前一步,沉声道:
“爸,妈,大哥,我回来了。”
老妈被杨志森扶着,脚步虚浮却又急切地往屋里挪,嘴里还在喃喃:“返来就好,返来就好……”
老豆捡起地上的锄头,扛在肩上,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偷偷抹眼角。
大哥牵着两个娃,也赶紧跟着进了院子,把院门轻轻掩上。
屋里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亮着。
杨志森扶老妈坐到竹椅上,又给老豆和大哥各自搬了凳子,这才轻轻牵过苏木兰,认真介绍道:
“爸,妈,大哥,这是我老婆,苏木兰。”
他又转头对木兰柔声道:
“木兰,这是我爸、我妈,还有我大哥。”
苏木兰微微颔首,轻声唤道:
“爸,妈,大哥。”
老妈一把握住苏木兰的手,眼睛一落在她挺着的大肚子上,当场就红了眼,声音都抖了:
“哎哟我的天呐……你大住个肚子,跟住佢一路翻来,咁凶险嘅路……你受咗几多罪啊……”
老豆也盯着那肚子,眉头紧紧皱起,闷声叹气道:
“大住肚子翻山越岭,真系难为你咯……”
老妈摸着木兰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
“苦乜你都顶得住啊女仔……一路翻来肯定惊到半死啦……”
杨志森轻轻揽住苏木兰,心里又酸又软:
“爸,妈,是我没照顾好她,让她跟着我受委屈了。”
说完,他转身出门,把驴车上的大米、猪肉、活鸡、鸡蛋一件件搬进屋,稳稳堆在墙角。
那五六岁的小娃立刻挪着小脚凑过去,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堆吃食,小手悄悄攥着衣角,喉咙轻轻动了两下。
十几岁的侄子也站在边上,目光落在新鲜猪肉上,半天没挪开。
杨志森从行李箱拿出一包红糖给妈:“妈累泡红糖喝,解困。”
再拿出一包水果糖,准备分给侄子侄女,没想母亲一手接过打开:“不能一起给,吃了牙痛,过来……过来……一人三颗,剩下的奶奶给你们保管。”
两个小孩接过糖就跑出处面了。
老豆沉声道:“先去祖屋厅屋,拜过太祖公先。”
老妈抹了把眼角,连忙点头:“系啊,翻来归屋,规矩不能乱。”
大哥麻利捉鸡、宰烫、拔毛、开膛,整只收拾得干干净净。
老妈立刻烧起一大锅清水,把整鸡放进去小火慢浸,三起三落,浸到皮亮肉嫩,彻底浸熟了,才捞起来沥干。
一家人这才提着熟白切鸡、猪肉、香烛、纸钱往祖屋厅屋去。
堂屋神台八仙桌上,摆好整只熟白切鸡、整块猪肉,点上三炷香,青烟袅袅绕着牌位。
老豆领头,一家人按辈分站定,恭恭敬敬磕三个头,嘴里念着:
“太祖公在上,子孙阿森翻屋,敬上三牲,求祖宗庇佑,全家平安,顺顺利利。”
礼毕,在屋角火盆里慢慢烧了纸钱,火星点点,没敢出声,也没鞭炮可放。
有香有纸有三牲,安安静静敬祖宗。
祭祖礼成,一家人才把熟鸡端回家。
大哥持刀上手,把白切鸡砍成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
老妈捣好姜蒜蓉,淋上生抽,浇上滚烫的花生油,香气“轰”一下爆出来。
新米也早已下锅,灶火熊熊,米香、鸡香、蘸料香缠在一处,漫满了整间老屋。
一家人围桌坐下,安安静静吃了顿归乡饭。
两个娃虽馋,却也懂规矩,只安安静静扒饭,不敢多言。
饭吃到一半,杨志森压低声音,问自己的阿爸阿妈:
“阿爸,阿妈……阿毛,有来同你们报过信未?”
老豆和阿妈对视一眼,轻轻点头。
阿妈轻声道:
“来过了,话都带到了,你放心。”
老豆也沉声道:
“他只把信送到我们手上就留了下来,就在附近村。
他家那边也交代了——
莫打听,莫问,就当把他忘了就得。”
杨志森默默点了点头,端起碗扒了口饭,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饭吃得差不多了,杨志森从身上拿出一笔钱,轻轻推到自己父母面前,沉声道:
“阿爸,阿妈,呢笔钱你哋收好好放住。
以后屋企有乜困难、有乜急用嘅时候,就攞嚟使,唔好死死存住。
我今次走咗,一时半刻未必返到,照顾唔到你哋,有乜事直接使,冇使客气。”
老豆看着桌上的钱,眼眶微微一热,沉沉点头:
“好,我哋帮你收住。
你在外边打拼,仲挂住屋企……”
阿妈连忙把钱收好,连声说:
“你放心,阿妈帮你存实,
以后屋企有需要,就用呢笔钱。”
杨志森怕父母太过节俭,舍不得动用,又另外拿出两千块,郑重交给大哥:
“大哥,呢两千你收住。
万一爸妈有咩急需,你帮衬住,呢个钱就用来应急。”
大哥重重点头:“你放心,屋企有我。”
那一晚,苏慕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阵阵,感受着身边男人平稳的呼吸,心中一片安宁。她终于明白,所谓家,并非仅仅是一个住所,而是一种情感的归属,一种彼此守护的承诺。
从此以后,无论风雨如何变幻,无论前路多么漫长,她都会记得这一段旅程——从陌生到熟悉,从疲惫到喜悦,从一个人的漂泊,到两个人的归宿。
因为他们一起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也迎来了最温暖的黎明。
在家这几日,临走之前,杨志森带着一包红糖专门去了阿毛家里。
阿毛是他忠心耿耿的勤务兵,是他特意叫回来报信的,情义绝对不能少。
他见到阿毛同阿毛父母,坐低倾咗一阵,
临走时,拿出一千块钱递过去,沉声道:
“呢啲你哋收住,小小心意。
阿毛,感谢你帮我照顾爸爸妈妈。”
阿毛父母眼红红接过钱,连连应承。
诸事安排妥当,杨志森心里清楚,再也不能拖了。
再不走,慕兰肚子大起来,路上就麻烦重重。
第二日一早,他辞别父母家人,
踏上前往苏州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