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流火,暑气蒸腾。
奉天殿内,庄严肃穆。
这日,朱元璋采用林川之策,再度主持殿试,重新选取进士。
经过南榜案的风波,这场殿试,意义非凡,参加殿试的六十一名贡士皆是北方籍贯。
朱元璋亲力亲为,不再假手考官,每一份试卷都亲自审阅,逐一点评,半点不敷衍。
今日林川入宫当值,充当监考老师,冷眼旁观,心里门清。
老朱这哪里是选进士,分明是在做政治平衡,是在给北方士子递橄榄枝,稳住北方民心。
北方是抵御蒙古的前线,民心不稳,边境便难安。
江南士族势力庞大,钱粮、人脉、文章、门生,哪样都不缺。
开国之初,朝廷要借他们的手稳地方,自然要给几分体面。
可到了如今,大明的江山已经坐稳,这帮人羽翼渐丰,再让他们继续抱团垄断科举,那便不是助朝廷,是养祸患了。
朱元璋能不忌惮?
故而借南北榜案敲打一番,既能强化皇权,又能安抚北方精英,为皇太孙朱允炆铺路,一举多得。
林川心里暗暗咋舌。
一桩案子,几重用意,老朱这手段,当真老辣,不愧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
从最初组建复查小组试探风向,到刑部严刑重判立威,再到如今亲自主持殿试,录取北方士子,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把政治利益最大化玩得炉火纯青。
说句不好听的,自己先前那点动作,也不过是顺着老朱这盘大棋往前推了一把。
真正在背后落子的人,还是龙椅上那位。
想到这里,林川不由在心里感慨一句。
姜还是老的辣!
他原先只想着借此机会狠狠干掉张信一党,顺便把南榜的案子办实。
可朱元璋接过手,直接把事情从“整治一批舞弊官员”,抬成了“重塑南北取士格局”。
这格局,确实不是一个层面的。
南北榜案,看似是一场科场舞弊案,实则牵扯极深,是皇权与士绅集团、南方与北方、政治平衡的多重博弈,其历史影响,远比想象中更大。
这场案子,直接推动了明朝中后期的南北分卷制度,南方录取占六成,北方占四成,彻底打破了南方士子垄断科举的局面。
这一制度,更是为清朝的“分省取士”埋下伏笔,让区域公平,正式纳入科举体系,往后数百年,都受其影响。
更重要的是,它为北方士子打开了政治上升通道,缓和了南北之间的矛盾,为大明两百七十六年的统治,奠定了更稳固的政治基础。
许久之后,殿试终于落幕。
朱元璋当庭钦点名次。
山东士子韩克忠,高中状元;王恕为榜眼,焦胜为探花。
此次殿试,共录取六十一名北方士子,因在夏天,故称“夏榜”,亦叫“北榜”。
榜单一出,北方士子欢呼雀跃,奔走相告,压在心头多日的郁气,彻底消散。
殿试结束不过三日,都察院门前便热闹起来。
一大清早,便有士子成群结队赶来。
这些人都穿着新制儒衫,衣冠整整,脸上喜色掩都掩不住。
为首之人,正是新科状元韩克忠。
后头又跟着一众新科进士,乌泱泱一大片,少说也有数十人。
门口差役见这阵仗,先是一愣,随后连忙入内通报。
林川闻言,倒也不意外。
稍一想,便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果然,他刚走到院门前,韩克忠便已快步上前,拱手深深一礼,神色恭敬,语气更是诚恳:
“中丞,学生山东兖州府韩克忠,携诸位同窗,特来拜谢中丞大恩!”
话音刚落,身后数十余名北方士子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整齐齐:“多谢中丞!”
这一声喊出来,颇有几分气势,直震得都察院门口的石狮子都像是跟着精神了些。
衙门里的书吏、差役听见动静,纷纷探头来看,见到这场面,一个个都暗暗咋舌。
林中丞这是要起飞了!有这么多北方士子支持,他再也不惧南派官员了!
林川走上前,抬手虚扶,面上带了几分温和:“诸位不必多礼,你们能金榜题名,靠的是自己胸中才学,与本官并无干系。”
这话是场面话,但也不能说全假。
若这些人没本事,就算案子翻了,也轮不到他们中榜。
可韩克忠却不肯顺着这话往下走,立刻摇头道:“中丞此言差矣,若不是中丞仗义执言,弹劾舞弊官员,揭穿其等私相授受、偏袒乡里的真相,我等北方士子,岂能有今日?”
“学生今日能中状元,入翰林院,皆因中丞拨乱反正,若无中丞,此刻学生只怕已黯然回归山东老家,再无出头之日。”
他说得极为郑重,后头那些士子也纷纷点头称是。
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次能翻身,林川出了大力。
若不是他咬住不放,把南榜的案子狠狠干实了,哪来后头这场殿试,哪来他们今日的功名?
这份人情,他们认。
林川看着韩克忠,倒是多了几分欣赏。
这人中状元,不单文章过硬,脑子也不糊涂,知道谁是真帮了自己,谁又只是摆在台面上的样子。
不过欣赏归欣赏,该敲打还得敲打。
韩克忠如今春风得意,新科状元,转眼就要入翰林院,像这种年少得志的,一不留神便容易飘。
前头张信的坟头草都还没长出来,这种时候,不提一句都对不起自己先前费的力气。
于是林川嘴角一勾,半是提醒,半是勉励道:“你能中状元,是你自己的本事,只是有一句话,本官得先说在前头,进了翰林院,当谨言慎行,恪尽职守,文章写得好,不算什么,做人做官,比写文章要紧得多。”
“莫要学张信之流,自恃才高,眼高于顶,看谁都低一头,那等人,狂到最后,往往死得也快。”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了几分。
不少士子脸上的笑意都收了收。
韩克忠更是神色一肃,立刻躬身应道:“学生谨记中丞教诲,绝不敢稍有懈怠。”
人群中,河南解元刘顺走上前,脸上带着几分遗憾,躬身行礼:“多谢中丞,学生侥幸中了二甲,赐进士出身,只是当初落榜之事,心绪大乱,未能发挥出最佳水平,没能进入一甲,终究是憾事。”
这话说得实诚,也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执拗。
中了进士自然是喜事,可若曾经有过争一甲的本事,最后却只落在二甲,心里难免会有个疙瘩。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二甲亦非寻常,朝中做官,看的是长久,不是一时高下,今日是一甲,明日未必就比二甲走得稳,今日是二甲,往后也未必不能出将入相,不必过于执着于一甲之名。”
刘顺听完,脸上的郁色散了几分,连忙拱手:“中丞教训得是,学生受教了。”
他退下之后,又有一人挤上前来,满脸喜气,正是王相。
这小子一到近前,先行一礼,随即笑得合不拢嘴:“中丞,学生也中了!二甲第八名,赐进士出身!”
看他那副高兴劲儿,像是恨不得当场再把榜单背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