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眼白中,一根根血丝疯狂蔓延。
不,那不是血丝。
那是一条条由最纯粹的怨毒与憎恨凝聚而成的黑色闪电,正疯狂滋生!
独眼中央的瞳孔,开始失控地收缩、放大。
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万毒渊的空间壁垒发出不堪重负的**。
魏春秋感觉自己的神魂被放在了亿万口石磨之间,来回碾压。
他甚至无法昏厥,只能清醒地承受着这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碾碎一切的狂热与占有欲。
“他……回来了……”
“他竟然……还活着……”
“他来取回……我的……项圈……”
那不再是沙哑的摩擦声。
而是一种混合着孩童般的委屈、饿兽般的贪婪,以及被背叛亿万年后重逢的……病态的、扭曲的……喜悦!
“桀桀桀桀——”
巨脸裂开的缝隙里,发出了一连串不成调的怪笑。
笑声化作实质的黑色音波,万毒渊底部的黑色沼泽被瞬间掀起万丈狂澜!
无数在沼泽中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太古毒物,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就在这笑声中被震成齑粉。
魏春秋的七窍中喷涌出黑色的神魂碎片。
他终于明白了。
主人不是愤怒。
这是……狂喜!
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不敢去想象的,近乎于疯癫的狂死!
一个能让主人如此失态的存在……一个能让主人称之为“项圈”的物品……
魏春秋的神魂中,第一次浮现出对李长安这个名字的,超越了恐惧的……敬畏。
“找到他。”
巨脸的狂笑戛然而止,那只布满黑色闪电的独眼死死“盯”住了魏春秋。
“把我的项圈……带回来。”
“不,把他……带回来。”
“我要亲手……为他……重新戴上!”
……
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暖意,透过稀疏的树叶,在小院的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只通体雪白的土狗,正懒洋洋地趴在门口,伸出舌头,舔着前爪。
它的脖子上,套着一个普普通通的皮质项圈,项圈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开裂,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内衬。
李长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剪刀,正在修剪一盆长势有些过于“放肆”的兰花。
那兰花通体碧绿,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花苞含而不放,却有丝丝缕缕的混沌之气从中溢出,引得周围空间都泛起涟漪。
“长得太快,也不是什么好事。”
李长安自言自语,咔嚓一声,剪下了一片他觉得不太对称的叶子。
那片金边兰叶一离体,立刻化作一道流光,想要遁入虚空逃走。
李长安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屈指一弹。
“啪。”
一声轻响,那道流光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哀鸣一声,掉落在地,恢复了叶片的原状。
叶片上的金光,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随手将叶片扔进了旁边的一个小土坑里。
坑里,已经堆了半坑这样的“垃圾”。
做完这一切,他才端起石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门口那只打盹的土狗身上,以及它脖子上的那个旧项圈。
记忆的碎片,如水底的气泡,悄然浮起。
那是一个比万毒渊还要黑暗、混乱、绝望的纪元。
一个连光都不敢诞生的时代。
他记得自己捡到过一条流浪狗,很凶,很疯,见谁咬谁。
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揍服帖,给它戴上了项圈,教它看家护院。
后来……
后来好像是自己要出远门,嫌带着它麻烦,就把它扔在了某个垃圾场里。
那个垃圾场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叫……万毒渊?
“啧,记性越来越差了。”
李长安摇了摇头,将这些无聊的琐事甩出脑海。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青云宗内门长老服饰,面容刻板,眼神锐利的老者,正站在门口,眉头紧锁地打量着这个平平无奇的小院。
来人是青云宗的执法长老,张洞玄。
元婴后期的修为,在整个宗门,地位仅次于宗主和几位不问世事的太上长老。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战战兢兢的执事弟子。
“这里,就是苏沐瑶说的那个地方?”张洞玄的声音透着不悦。
一个凡人,一个破院子,一条土狗,几盆破花烂草。
他实在看不出任何奇特之处。
若不是苏沐瑶那丫头赌咒发誓,甚至动用她父亲留下的宗主信物作保,他绝不会来此浪费片刻。
“回……回禀张长老,正是此处。”一名执事弟子硬着头皮回答。
张洞玄冷哼一声,目光落在李长安身上,带着一股天然的、属于高阶修士的审视。
“你就是李长安?”
李长安放下茶杯,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回答,反而指了指院门口的一块小木牌。
张洞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木牌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内有恶犬,擅入者后果自负。
张洞玄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区区一个凡人,竟敢如此无视他!
他身为执法长老,何时受过这种待遇?
一股属于元婴后期修士的威压,轰然释放,朝着小院碾压过去。
他身后的两名执事弟子,瞬间脸色惨白,双腿一软,神魂都在这股压力下颤抖,几乎要跪倒在地。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股足以压塌山峰的威压,在靠近小院门口三尺范围时,竟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甚至连那只趴在门口打盹的土狗,都只是不耐烦地掀了掀眼皮,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张洞玄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可能?!
他的威压,别说一个凡人,就算是同阶修士,也不可能如此风轻云淡地化解!
不对劲!
这个院子,这个人,绝对不对劲!
他强压下心头的骇浪,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质问的意味。
“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我青云宗的杂役院中?”
李长安依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片刻后,开口说道:
“你气血虚浮,神魂不稳,左胸第三根肋骨下三寸,灵气运转晦涩凝滞。”
“是修炼《青木长生诀》时,强行冲击元婴后期瓶颈,留下的暗伤吧?”
这几句话,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张洞玄的神魂之上!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青木长生诀》的暗伤!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此生最大的痛!
当年为了突破,他急功近利,导致功法运转出了偏差,留下了一处极难根治的暗伤。此事,除了他自己和早已坐化的师尊,绝无第三人知晓!
这暗伤平日里不显,可一旦与人动手,生死关头,便会成为最致命的破绽!
眼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而且说得……分毫不差!
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再看向李长安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审视,而是惊恐,是骇然,是凡人仰望神明般的敬畏!
“你……你究竟是……”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李长安没有理会他的惊骇,只是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随手从一堆杂草里拔起一株。
那是一株毫不起眼的,叶片上还带着泥土的……杂草。
“拿去,捣碎了敷在伤口上,三日可愈。”
他随手将那株杂草扔了过去。
张洞玄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株“杂草”的瞬间,一股磅礴浩瀚,精纯到无法想象的生命精气,顺着他的指尖,疯狂涌入体内!
他体内的那处暗伤,那处困扰了他近百年,让他修为再难寸进的顽疾,在这股生命精气的冲刷下,竟然……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张洞玄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杂草”。
叶分七瓣,瓣瓣不同。
一瓣如火,一瓣如冰,一瓣雷霆缠绕,一瓣清风徐来……
七片叶子,竟然蕴含着七种截然不同的天地法则!
叶茎之上,隐有龙凤虚影盘旋悲鸣!
这……这不是杂草!
这是早已在典籍中绝迹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上古圣药……七宝玲珑草!
传说中,一株便可活死人,肉白骨,让大帝重活一世的无上神物!
而他……他刚才竟然把这种神物,当成了杂草?!
张洞玄猛地抬头,看向那个角落的土坑,他这才看清,那满满一坑的“垃圾”,分明全都是这种等级,甚至比这更高等级的神药、圣药!
被他……当成垃圾一样,随意地扔在那里!
“噗通!”
张洞玄毕生的骄傲与修为,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对着李长安,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身后的两名执事弟子,已经彻底傻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高高在上,威严无比的执法长老,竟然……给一个杂役跪下了?
“前辈!”
张洞玄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双手高高举着那株七宝玲珑草,如同举着自己的全部道途。
“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前辈,还请前辈恕罪!”
他现在终于明白苏沐瑶为什么是那种反应了。
怪物?
这何止是怪物!
这是一位隐居在凡尘之中,游戏人间的无上巨擘!
李长安摆了摆手,似乎有些不耐烦。
“行了,别在这哭哭啼啼的。说吧,找我什么事?”
张洞玄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他连忙爬起来,恭恭敬敬地躬着身子,脸上写满了惶恐与焦急。
“启禀前辈!宗门禁地,万毒渊……出大事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万毒渊的毒瘴突然暴动,其规模……比万年来的任何一次记录都要恐怖百倍!无数弟子被毒瘴侵蚀,神魂受损,就连宗主亲设的封印大阵,也……也快要撑不住了!”
李长安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万毒渊?
那条疯狗,这么快就闹起来了?
张洞玄看着李长安的表情,心中忐忑到了极点,他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哀求道:
“恳请前辈出手,救我青云宗于危难之中!”
李长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缓步走到门口。
那只通体雪白的土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睁开眼,对着他亲昵地摇了摇尾巴。
李长安弯下腰,解开了它脖子上的那个旧皮项圈,拿在手里掂了掂。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期盼与恐惧的张洞玄,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知道了。”
“那条不听话的狗,是该敲打敲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