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
季沉舟在客厅练琴。肖邦的夜曲。旋律温柔得不像他本人,像从另一个人格里流出来的东西。
曲柠蜷在卧室床上,面前笔记本的光映在脸上,手边是季沉舟煮的第二杯雪梨银耳,已经凉透了。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左为燃】。
她犹豫了一秒,滑开接听。
“嗯。”
“曲柠。”左为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沉,带着点懒洋洋的散漫。
他在巴塞罗那的酒店里。
“几点了你那边?”曲柠问。
“凌晨三点。”左为燃说完打了个轻飘的呵欠,“收购案的尽调做完了,明天上午签约,现在闲的。”
闲的。
曲柠对左为燃说“闲的”这个词保持本能警觉。
“你今天穿了什么颜色?”他问。
“白色。”
“我说的不是外面那层。”左为燃的声线降了半度,从散漫滑入某种更暗的质地,“小裤裤,什么颜色?让我看看。”
曲柠把手机换了只手拿,“不让。”
“曲柠。”左为燃叫她的名字,尾音往上挑了一点,“快一个星期没碰你了。你猜我给你买了什么?”
“不想猜。”
“粉色的,按照我的SiZe定制。”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暧昧而理直气壮,“充好电了寄给你,够用到下次见面。”
“左为燃。”
“嗯?”
“我在改方案。”
“改完再跟我玩。”
“改完我要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曲柠。”左为燃的声音变了,“你觉得我不知道?”
曲柠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上个星期。你跟李政擎在浴室里,视频通话的时候。”左为燃一字一顿,“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
“我做什么需要通知你?”她问。
“不需要通知。”左为燃笑了一声,短促的,“你..的时候声音很大,宝宝,公寓的浴室门不隔音。”
曲柠没说话。
“你也不想让其他几位知道你跟军哥玩什么花样吧?”左为燃的语气软下来,“宝宝,转前置镜头,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客厅里肖邦的夜曲还在流淌。季沉舟的琴声透过房门,旋律在某个小节打了个轻颤。
曲柠把笔记本合上,靠在床头,声音放低。
“左为燃。”
“嗯。”
“再拿这种事威胁我,你就去死。”
左为燃笑出了声。笑声很轻,从鼻腔里溢出来,居然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
“好凶。”他说。停了一秒,语气又软了下来,裹着哄人的调子,“好吧好吧。不看就不看。那你跟我说几句话,让我听着你的声音——”
“说什么?”
“随便。”左为燃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震出来,“你叫我名字就行。多叫几声,声音软一点。”
曲柠闭了一下眼。
这个人。
没脸没皮的。
“左为燃。”
“嗯。”
“左——为——燃。”
“再来。”
她听到他呼吸变重了。隔着一整个大西洋,他在巴塞罗那凌晨三点的酒店房间里,听她念他的名字。
“够了。”曲柠说,“睡觉。”
“不够。”
“够了。”她重复了一遍,“你在浪费我修PPT的时间。我现在没心情。”
“……”左为燃的呼吸声在听筒里起伏了两下。然后他说,“行,等下次。”
曲柠刚以为他要挂了。
“曲柠。”
“嗯。”
“想我了就说。不许硬撑。”
她没回答。
左为燃也没等回答,先她一步挂断。
过了一分钟左右,手机提示音响起。
左为燃:【图片.ipg】
左为燃:【硬要想你。】
左为燃:【难受,你也不帮帮我。】
左为燃:【等我的礼物到了,用的时候记得拍照给我看。只能我一个人看。(亲亲)】
死变态!
曲柠把手机扔在枕头上,侧过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向前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蹿上了床,圆滚滚的身体蹭着她的小腿,呼噜呼噜响个不停。
她揉了揉猫的下巴,重新打开笔记本。
第七张PPT。IR测算。
五年期现金流折现。
她盯着退出倍数的假设看了足四十秒,然后往下拉了两格——终端价值的折现率。
用的是WACC。
但项目前两年没有杠杆,debt为零。零杠杆的WACC等于权益成本,那折现率应该取的是Unlevered beta推出来的Ke,而不是公司整体的WACC。
两个数字差了0.8%。
五年累计下来,IR被高估了将近两个百分点。
曲柠盯着那个数字,骂了一句。
修正。重算。重新跑SenSitivity table。三个情景的IRR全部推倒重来。
十一点五十三分,她把修改后的文件压缩,拖进顾闻的对话框,发送。
已发送。
她盯着屏幕等。
三秒。
【顾闻:过了。】
曲柠呼出一口气,把电脑推到一旁。刚准备锁屏,消息又跳了出来。
【顾闻:下周一你飞纽约,我派车接你。不要让季沉舟送机。】
曲柠打字:【凭什么。】
【顾闻:因为下周一是我的时间。】
她盯着这条消息,想起那张被她当众宣布作废的排班表。A4纸,他那潦草到近乎傲慢的字迹,周一周二周六周日加全部法定节假日,连着李政擎用不上的周三都是他的。
野蛮程度堪比秦二世。
排班表作废了,但这个人显然没把作废当回事。
曲柠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她打了一个字:【滚。】
顾闻没再回复。
曲柠锁了屏,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向前看已经在她脚边缩成一团,尾巴卷住鼻尖,睡得没心没肺。
她闭上眼,准备入睡。
三秒后又抽出手机。
顾闻的朋友圈没有动静。
但他的v信状态更新了。
一张照片。纽约办公室三十八楼的窗外,曼哈顿夜景。哈德逊河的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光,像碎金子铺了一河面。
没有配文。
曲柠看了两秒。
她知道那个角度。是他办公桌正对面的那扇窗。
他在加班。
深夜了还没走。
用他的方式陪着她。
她退出朋友圈,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这次没有再拿出来。
客厅里,琴声已经停了,季沉舟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没进来。两分钟后,脚步声又走远了。
向前看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缩着,在梦里踩了两下奶。
五天后,纽约。她要自己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