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雾霭时,林逸已经站在陈老的小院外。
青铜令牌在怀中微微发烫,沙漏虚影悬浮在意识深处——倒计时还剩两天二十三小时。每一秒流逝,都像重锤敲在心头。
村里比昨天更乱了。
短短一夜,又多了十几辆外地车。有豪华越野,也有破旧的面包,胡乱停在村道两旁。穿什么的都有:冲锋衣、练功服、道袍、甚至还有两个披着户外斗篷的。
他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目光却锐利得像刀子,不断扫视着每个角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林逸推开院门。
陈老和赵三槐已经在院里等着。石桌上除了茶具,还摊着一张泛黄的兽皮地图,墨迹斑驳,线条古老。
“坐。”陈老指了指对面。
林逸坐下,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图绘的是群山走势,中央有个用朱砂标注的圆形山谷,旁边用小楷写着两个字:
自然。
“这是……”
“六十年前,我师父手绘的谷内路线图。”陈老的手指划过那些纤细的线条,“不全,只记录了外围三成区域。再往里,他没进去,也不敢进。”
林逸凝神细看。
地图上山势嶙峋,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毒瘴林、铁棘丛、流沙河、石像阵……每个名字都透着危险。
“自然谷到底是什么地方?”他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陈老没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水已凉,他皱眉放下。
“听说过‘守泉人’吗?”
林逸摇头。
“那就从头说。”老人靠在椅背上,眼神望向远处山峦,声音低沉得像在讲述古老传说,“上古时候,天地灵气充沛,有修士大能移山填海、长生久视。后来不知何故,天地剧变,灵气日渐稀薄,那些大能或陨落,或遁世,只留下些残破洞天、传承秘境。”
赵三槐忽然开口:“自然谷就是其中之一?”
“是,也不是。”陈老收回目光,“确切说,自然谷是那些洞天秘境里,为数不多还能勉强维持运转的‘活遗迹’。它核心有件至宝——真正的‘自然之心’,能自主吸纳天地间残存的灵气,维持谷内生态不衰。”
林逸心头一跳。他体内的源种,难道就是那至宝的碎片?
“谷每甲子开启一次,一是为了吸纳外界灵气补充消耗,二是……”陈老顿了顿,“选拔传承者。”
“选拔?”
“对。”老人目光锐利起来,“谷中有上古大能留下的考验。通过者,可得部分传承,甚至有机会接触到‘自然之心’。而这些人,出谷后便要承担起‘守泉人’的职责——守护各自所得的灵泉碎片,维系天地间最后一点灵机不灭。”
赵三槐皱眉:“灵泉碎片不止一处?”
“当然不止。”陈老苦笑,“上古大劫,自然之心崩碎,散落天下。大的碎片形成秘境如自然谷,小的碎片化作灵泉,依附地脉或器物流传。你身上的,就是其中之一。”
林逸沉默片刻:“守泉人……有多少?”
“鼎盛时,天下七十二泉,各有其主。”陈老语气萧索,“但千年以降,传承断绝、灵泉枯竭、主人横死……到我师父那一代,还在世的守泉人,不足十指之数。如今……”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可能更少了。
“所以这次谷开,来的不光是夺宝的,还有找传承的?”赵三槐问。
“都是。”陈老看向林逸,“你得了全本《自然真经》,又融合了源种,在谷中大阵感知里,就像黑夜里的火把。那些卡在瓶颈多年、苦寻突破机缘的老家伙,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林逸深吸一口气:“他们想要什么?”
“想要你的传承,想要你体内的源种,想要借你的‘钥匙’打开谷中更深层的禁地。”陈老一字一句,“更有人,想直接炼化你的灵泉,补全自身。”
院中一时寂静。
晨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您当年进谷,也这样?”林逸问。
“我进去时,传承已残缺,源种无主,吸引力没你这么大。”陈老摇头,“即便如此,同入谷的九人,最后活着出来的,只有四个。”
六成的死亡率。
林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那为什么还要进去?”他抬起眼,“既然这么危险,我守着山庄,守着现在的传承,不行吗?”
“不行。”陈老斩钉截铁,“因为你体内的源种,和谷中的自然之心本体,有不可分割的联系。谷开期间,这种联系会越来越强。等到谷闭那一刻……”
他盯着林逸:“若本体与碎片未合一,大阵会强行抽取所有碎片的力量,弥补关闭时的消耗。到时候,你体内的灵泉会枯竭,自然之心源种会消散,你这些年靠灵泉得来的一切——修为、医术、甚至可能包括性命,都会付诸东流。”
林逸后背泛起凉意。
“只有进谷,找到本体,让碎片回归,你才能真正执掌灵泉,摆脱这种桎梏。”陈老语气稍缓,“而且,若能成功,自然谷将成为你最大的依仗。谷中灵气、药材、甚至上古遗泽,都可为你所用。”
机遇与风险,从来并存。
“怎么进?”林逸问。
“持令,在门开期间入内即可。”陈老指了指地图上朱砂标注的谷口,“但进去之后,生死自负。谷内禁制重重,还有上古遗留的凶兽、毒物,以及……其他持令者。”
赵三槐忽然插话:“护道者能做什么?”
“三点。”陈老竖起手指,“一,帮你防备其他进谷者的暗算。二,在遇到凶兽毒物时,多个人多份力。三……”
他顿了顿:“若你重伤或濒死,护道者可以激活令牌,强行送你出谷。但代价是,护道者自己会被困在谷中,等到下一个甲子。”
赵三槐面无表情:“知道了。”
林逸看向这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说的不是生死之事,而是明天早饭吃什么。
“赵叔,您……”
“陈老救过我的命。”赵三槐打断他,声音沙哑,“这次还了,两清。”
话说到这份上,再多客气就是矫情。
林逸抱拳:“那进谷之后,拜托了。”
赵三槐点点头,不再说话。
陈老又交代了些细节:谷内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大约是三比一;有些区域禁制飞行,只能步行;最重要的是,尽量不要在谷内突破境界,否则会引动大阵反噬……
正说着,怀里的青铜令牌忽然剧烈震动!
林逸下意识取出。令牌表面青光流转,背面的清泉浮雕竟泛起波纹,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这是……”陈老脸色一变,“有其他持令者靠近!而且不止一个!”
几乎同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青石板的接缝处,显示出主人极好的控制力。
“陈老哥,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院门被推开。
三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身穿灰色道袍的老者,白发绾髻,面如冠玉,手里拄着根青藤杖。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二十出头,穿着同款道袍,气质出尘。
老者的目光扫过石桌,在地图上停顿一瞬,最后落在林逸手中的令牌上。
“哟,看来老哥找到传人了?”他笑眯眯地说,眼神却锐利得像针。
陈老缓缓起身,挡在林逸身前。
“清虚子,六十年了,你还是这副假惺惺的德行。”
被称作清虚子的老道也不恼,依旧笑着:“老哥这话说的。贫道此来,一是叙旧,二是……”
他目光转向林逸,笑容更深。
“想借小友的令牌一观。我武当那块,六十年前失落了,至今寻不见。小友这块,看着眼熟啊。”
气氛骤然紧绷。
赵三槐悄无声息地挪了半步,挡在林逸侧前方。他右手垂下,袖口里寒光微闪。
清虚子身后的年轻男女,也同时握住了腰间剑柄。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
“够了。”
又一个声音响起。
低沉,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转头,只见院墙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个身穿黑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他约莫五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他手里也拿着一块青铜令牌。
令牌表面,刻的不是“自然”,而是——
“镇岳”。
清虚子笑容一滞,随即恢复正常,拱手道:“原来是岳先生。贫道失礼了。”
岳先生没理会他,目光直接落在林逸身上。
“你就是林逸?”
“是。”
“陈守正的传人?”
“是。”
岳先生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抛给陈老。
“总令部的信。这次谷开,规矩照旧,但多加了一条。”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谷内恩怨,谷内了。出谷之后,谁敢对守泉人传承者下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清虚子。
“镇岳一脉,必诛之。”
清虚子脸色终于变了。
陈老拆开信,快速浏览,神色复杂地看向林逸。
“总令部……”林逸低声问。
“守泉人残存者组建的松散联盟,负责协调各泉关系,处理越界者。”陈老简单解释,把信递给他,“岳镇山,镇岳一脉当代掌令,也是总令部的执法长老。”
信上内容很简单:
一、此次自然谷开启,持令者九人,护道者不超过十八人。
二、入谷后生死自负,但不得围攻、暗算传承未满三年的新晋守泉人(特指林逸)。
三、出谷后,任何人对新晋守泉人出手,视为与总令部为敌。
四、自然之心归属,各凭本事。
落款处盖着个古朴的印章,形如古泉。
“这是总令部给你的护身符。”岳镇山看向林逸,“但也仅限谷外。进了谷,一切靠你自己。”
他顿了顿,补充道:“周家那边,影门的人已经到了。带队的是‘影七’,暗劲大成,擅长刺杀。你小心。”
说完,他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清虚子深深看了林逸一眼,也带着弟子离开了。
院中重归寂静。
陈老长舒一口气,坐回石凳:“有总令部这句话,至少出谷后,那些老家伙不敢明着动你。但谷内……”
他没说下去。
林逸握紧令牌。
倒计时在意识深处跳动:
两天二十二小时十七分。
门快开了。
而他即将踏入的,是一个既充满机遇,又遍布杀机的上古遗迹。
更麻烦的是,周少豪和那个影七,已经摆明车马要他的命。
“准备吧。”陈老拍拍他肩膀,“明天天亮,我送你们到谷口。”
林逸点头。
走出小院时,阳光正烈。
他眯眼望向后山方向。层峦叠嶂间,隐约有青光一闪而逝。
像巨兽的呼吸。
怀里的令牌,烫得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