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山庄在薄雾中醒来。
但今天的醒来,带着一丝紧绷。工人们照常上工,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护村队的人增加了巡逻频次,雷战亲自带人在外围几个关键点布控。后山那片脚印密集的区域,已经加装了三个隐蔽摄像头,画面直连值班室。
林逸起得很早。他站在瞭望台上,看着晨雾中的山庄,手里拿着昨晚雷战发来的信息截图——两辆黑色越野车,省城牌照,昨晚十一点进入县城,在酒店住下。车牌号已经记下了。
“林哥。”王铁柱走上来,手里端着两碗粥,“雷哥说,那两辆车早上六点就出城了,往咱们这边来。他带着人在进村的路口盯着。”
林逸接过粥碗,粥是温的:“告诉雷哥,别打草惊蛇。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看他们想干什么。”
“明白。”王铁柱犹豫了一下,“林哥,要不要……做点准备?”
“已经在做了。”林逸喝了口粥,“你去通知所有人,今天照常工作,但眼睛放亮点。陌生人问路,打听事,一律说不清楚。特别是实验室和果园中心区,除了咱们自己的人,谁也不让进。”
“好。”
王铁柱走后,林逸继续站在瞭望台上。晨雾慢慢散开,山庄的轮廓清晰起来。果园的树,鱼塘的水,树屋的顶,一切都那么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在涌动。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就只能迎上去。
但在这之前,有些事,要先做好。
回到屋里,苏婉清已经起床了。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用那枚桃木簪松松挽着,正在厨房煮咖啡——山庄自产的咖啡豆,刘晓雨改良的烘焙工艺,香味很特别。
“起来了?”她回头笑,“粥在锅里,我热着呢。”
“吃过了。”林逸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婉清,今天有空吗?”
“有啊,上午没课。”苏婉清靠在他怀里,“怎么了?”
“想跟你商量件事。”林逸顿了顿,“自然教育营地的事。”
苏婉清眼睛一亮,转过身:“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逸拉着她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卷图纸,“这是我昨晚画的草图,你看看。”
图纸铺开,是后山一片缓坡的平面图。林逸用铅笔标注了功能区——教学区、体验区、住宿区、活动区。线条有些粗糙,但布局很清晰。
“这里,”他指着一个位置,“建几间木屋,做教室和活动室。这里,开辟一小块地,让孩子们自己种菜。这里,挖个小池塘,养鱼养虾,观察水生生物。这边,搭几个树屋,做宿舍。晚上可以看星星,听虫鸣。”
苏婉清看着图纸,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线条。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林逸,”她轻声说,“你想得比我还细。”
“我是在你的方案基础上想的。”林逸有些不好意思,“你之前那份方案很好,但实操性上要考虑更多。比如安全,比如管理,比如怎么和山庄现有的运营结合。”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上补充:“教学区要离果园和鱼塘近,方便实地教学。但住宿区要相对独立,保证安静和安全。活动区要有足够的空间,但不能破坏现有生态。还有——”
他顿了顿:“所有的建筑,都用环保材料。所有的活动,都要在保护生态的前提下进行。我们不能为了教育,毁了这片山。”
苏婉清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你说得对。自然教育,首先要尊重自然。”
两人坐下来,开始细化方案。
苏婉清从专业角度提出建议:“教学不能只是看和听,要动手,要体验。比如种菜,从翻地、播种、浇水、除虫,到收获、烹饪,全过程参与。比如观察昆虫,不只是看标本,要在自然环境中观察它们的生活习性。”
“那得设计课程体系。”林逸记下来,“分年龄段,分主题。低年级侧重感知和体验,高年级可以加入简单的生态原理和科学方法。”
“还要有安全预案。”苏婉清补充,“山里情况复杂,蛇虫、天气、地形,都要考虑。每个活动组至少要配一个安全员,所有老师都要经过急救培训。”
“这个让雷哥负责。”林逸说,“他最专业。”
“还有师资。”苏婉清想了想,“我可以联系以前的同事,看有没有人愿意来。也可以培养山庄自己的人——铁柱懂野外生存,晓雨懂农业技术,薇薇懂自然艺术,都能带课。”
“对,”林逸点头,“咱们的资源,要充分利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方案渐渐丰满。图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从课程设计到安全措施,从师资培训到物料准备,从收费标准到宣传方案。
不知不觉,一上午过去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咖啡凉了又热,铅笔短了又换。但两个人都不觉得累,反而越说越兴奋。
“婉清,”林逸放下笔,看着她,“这个营地,你觉得能成吗?”
“能。”苏婉清回答得很肯定,“因为咱们做这件事的初心是对的——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孩子们真正认识自然,热爱自然。只要初心在,就一定能成。”
林逸笑了。他喜欢她这种笃定。
“那咱们就干。”他说,“今年冬天做前期准备,明年春天,招第一批学生。”
“好。”
中午饭是在食堂吃的。吃饭时,林逸把自然教育营地的想法简单说了。大家都很有兴趣,你一言我一语出主意。
“我可以教孩子们认识草药!”陈老第一个说,“哪些能治病,哪些有毒,怎么用,这学问大了。”
“我教野外生存!”王铁柱拍胸脯,“怎么找水源,怎么辨方向,怎么搭庇护所,实用!”
“我教自然观察。”刘晓雨推了推眼镜,“怎么记录物候,怎么采集标本,怎么做简单的实验。”
“我教手工艺!”李薇薇眼睛发亮,“用树叶做贴画,用石头做彩绘,用树枝做风铃!”
雷战没说话,但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明确:安保,他包了。
一顿饭,吃出了团队的力量。
下午,林逸和苏婉清继续完善方案。他们算了一笔账——前期投入不小,木屋建设、设备采购、师资培训,加起来要几十万。但长期看,这是值得的。不仅能增加山庄的收入来源,更重要的是,能把生态理念传播出去,培养下一代爱护自然的人。
“钱的事,我想办法。”林逸说,“山庄今年的利润不错,拿一部分出来做这个。不够的话,我再去贷款。”
“我这儿也有一些积蓄。”苏婉清说,“不多,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你的钱留着。”林逸摇头,“这是我给你的承诺,我要自己实现。”
苏婉清看着他,没再坚持。她知道,这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担当。
傍晚,方案基本成型。一份详细的《云雾山庄自然教育营地建设规划》,厚厚一沓,图文并茂。从理念到实施,从硬件到软件,都有了清晰的路径。
“累了?”林逸问。
“不累。”苏婉清靠着他的肩,“就是觉得……真好。咱们一起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是啊。”林逸看着窗外的夕阳,“等营地建成了,咱们就在这儿办婚礼。让山水见证,让这些树,这些石头,都见证。”
苏婉清脸红了,但笑得很甜。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雷战。
“林哥,”雷战的声音有些沉,“那两辆车,进村了。一共五个人,周少豪,戴维·陈,还有一个外国人,两个保镖。他们直接往山庄来了。”
“知道了。”林逸很平静,“让他们来。我在办公室等他们。”
挂断电话,他看向苏婉清:“婉清,你先回屋。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出来。”
“林逸……”
“听话。”林逸握了握她的手,“这是男人的事。你去,把咱们这份方案收好。这是咱们的未来,不能有闪失。”
苏婉清咬了咬嘴唇,点头,抱起那沓图纸,快步离开。
林逸坐在办公室里,泡了一壶茶。茶叶是山庄自产的金银花茶,清热去火。他需要冷静。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两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山庄门口。车门打开,五个人下来。
周少豪走在最前面,西装革履,金丝眼镜,笑容得体。戴维·陈跟在他身边,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眼神锐利。那个外国人个子很高,穿着野外考察服,背着一个专业的采样箱。两个保镖一左一右,面无表情。
雷战带着护村队的人,拦在门口。
“周总,戴维先生,”林逸从办公室走出来,站在台阶上,“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林总客气了。”周少豪笑着走上台阶,“不请自来,还请见谅。这位是戴维·陈博士,康生集团的首席科学家。这位是约翰逊教授,美国斯坦福大学的生态学专家。”
林逸的目光落在约翰逊身上。生态学专家,背着采样箱。目标很明确了。
“几位,里面请。”他侧身让路。
办公室里,茶已经泡好。林逸给每人倒了一杯,然后坐下,开门见山:“周总这次来,有何贵干?”
周少豪抿了口茶,放下杯子:“林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上次在县城,我的提议,你拒绝了。但今天我带来了更专业的团队,更优厚的条件。”
他看向戴维·陈。戴维·陈开口,中文很流利,但带着外国腔:“林先生,我们对你这里的生态农业模式很感兴趣。特别是土壤条件,据我们了解,非常特殊。约翰逊教授是国际顶尖的土壤生态学家,他想采集一些样本,做深入研究。”
约翰逊用英语说了一串,戴维·陈翻译:“教授说,如果能破解这里的土壤奥秘,对全球生态农业都有重大意义。康生集团愿意投资,建立联合实验室,把这里的模式推广到全世界。林先生,你将不再是一个山庄的主人,而是一种新农业模式的开创者。”
话说得很好听,很诱人。
但林逸听出了背后的意思——他们要的不是合作,是技术,是核心数据,是那片“超级土壤”的秘密。
“条件呢?”他问。
“康生集团注资五千万,占股60%。林总你保留40%,继续负责运营。技术专利共享,研究成果共享。”周少豪补充,“另外,我个人再给你5%的干股。林总,这个条件,够诚意了吧?”
五千万,65%的股份,国际顶尖团队,全球推广。
换做任何人,都可能心动。
但林逸笑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周总,戴维博士,约翰逊教授,”他看着三人,“感谢你们的好意。但很抱歉,这个合作,我不能接受。”
周少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为什么?”戴维·陈皱眉,“林先生,这是双赢的机会。”
“对你们是双赢,对我不是。”林逸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山庄,“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土一石,都是我和乡亲们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它不是商品,不是资产,是家,是根。”
他转过身,看着三人:“我不会拿我的家,去换什么国际实验室,什么全球推广。我就想在这儿,种好我的地,养好我的鱼,教好我的学生,过好我的日子。这个答案,够清楚了吗?”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约翰逊说了句什么,戴维·陈翻译:“教授说,很遗憾。但他尊重你的选择。”
周少豪的脸色很难看。他站起来,盯着林逸:“林逸,你想清楚了。拒绝康生集团,后果你承担不起。”
“后果?”林逸笑了,“周总,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再死一次。但在这之前,我会用我这条命,守住这儿。”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谁想动这儿,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话说到这份上,没必要再谈了。
周少豪冷哼一声,转身就走。戴维·陈摇摇头,跟了上去。约翰逊深深看了林逸一眼,也离开了。
两辆越野车发动,驶出山庄,消失在暮色里。
雷战走进来:“林哥,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不然呢?”林逸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他们没动手,我们也不能动手。但今晚,所有人,睁大眼睛。”
“明白。”
夜色降临,山庄亮起灯火。
林逸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远处,山林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他知道,今晚不会平静。
那些脚印,那些窃听器,那些专业的设备,还有今天来的这些人,都在说明一件事——对方已经盯死了山庄,盯死了那片土地。
接下来的,不会是商业谈判,不会是利益诱惑。
会是更直接,更残酷的较量。
他拿起手机,给苏婉清发了条信息:“方案收好了吗?”
很快回复:“收好了。在保险柜里,密码只有你知道。”
林逸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份蓝图——木屋,菜地,池塘,树屋,孩子们的笑脸,苏婉清温柔的眼。
那是他们的未来。
他要守住。
不惜一切代价。
窗外,夜色如墨,山风呼啸。
而在山庄外围的黑暗中,几个黑影,正在悄无声息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