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上的风波暂时平息，但后续的博弈与清算才刚刚开始。
陆承泽被妥善送回府中医治，杨博起的“神医”之名再次响彻朝野，连带着对监理司的恶意攻击也暂时消停了不少。
郑怀仁一党被当庭质问，虽然依旧狡辩推诿，但气势已颓。
沈太后当廷下旨，责令工部全力配合监理司调查，如有隐瞒阻挠，严惩不贷。
然而，扳倒一个利益集团，绝非一纸诏书那么简单。
证据的最终坐实、人证的完整口供、涉案人员的追查和赃款的追缴，尤其是后续更大范围的整治与改革，都需要庞大的资源支持，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钱。
监理司本身的运转、人员薪俸和调查开销，需要钱。未来工程专款专用、高薪聘请良匠和设立“神机院”研制新军械，更需要巨额且稳定的资金。
而国库，在连年用兵、赈灾、以及之前的贪墨侵蚀下，早已捉襟见肘。内帑虽有一些积累，但也不能无限度调用。
于是，退朝之后，杨博起来到了户部。
不是去大堂，而是径直去了后堂深处，靠近银库的一排值房。
其中一间值房内，烛火通明。
林慕雪正伏在账册卷宗之间，秀眉微皱，纤细的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盘珠子。
她偶尔提笔在一张巨大的表格上记录着什么，神情专注无比，以至于杨博起推门进来，她都未曾察觉。
杨博起挥手让跟在身后的内侍退下，轻轻掩上门，走到案几旁。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着这个沉浸在工作中的女子。
烛光映照着她清丽而略显疲惫的侧脸，几缕发丝垂落额前，被她无意识地拢到耳后。
她的官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皓腕，上面还沾着一点墨迹。
林慕雪的美，是一种沉静理智，带着书卷和算筹气息的美。当她专注于数字与账目时，整个人仿佛在发光，那是一种源于智慧的魅力。
“算得如何了？”杨博起看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林慕雪吓了一跳，手一抖，算盘珠子哗啦一响。
她抬起头，见是杨博起，脸上掠过一丝放松，随即又绷紧了神经，指着账册和表格道：“督主，您看。”
“这是近五年工部、兵部涉及工程军械的拨款与核销账目，这是历年各地河工、城防的实际开销与报账对比，这是内帑近年的收支……”
“妾身初步核算，若能彻底堵住工部、军器局等处的贪墨漏洞，仅每年可节省的虚耗、追回的赃款，便不下百万两。”
“若再将监理司审计制度推行至全国工程，实行物料统筹采购、公开招标，杜绝中间层层盘剥，每年至少能为朝廷节省二百万两以上！”
“但这需要启动资金。”杨博起一针见血，“监理司的架子要搭起来，人员要扩充，要能威慑天下。”
“‘神机院’要建，良匠要聘，新器械要试制。还有，追查旧案、清理积弊，处处都要用钱。国库空虚，内帑也不能无限抽取。”
“是。”林慕雪点头，手指指向表格的另一处，“所以，妾身建议，可从三处着手。”
“其一，以陛下和太后懿旨，发行一期‘工部弊案清理专项债’，向民间富商和钱庄募款，言明所筹款项专用于监理司运作及后续工程整顿，承诺以追回之赃款及未来节省之费用，优先偿还本息。此举可解燃眉之急，亦能彰显决心，聚拢人心。”
“其二，清理皇庄、官田，追缴历年积欠田租，此举虽缓，但可稳定部分财源。”
“其三……”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如果能抄没郑怀仁、钱安良及其党羽家产所得，全部入库，专款专用。妾身已初步估算，仅此一项，应不下五十万两。”
杨博起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林慕雪不仅精于算学，更对财政运作有着敏锐的直觉和魄力。
“发行专项债……此法甚好。既能筹款，又可造势。具体章程，你尽快拟个条陈给我。皇庄官田清理，可让冯子骞派人协助你。”
“至于郑、钱二人罪行，尚不至于抄家，毕竟郑怀仁是新官上任，那些积弊全让他来负责，于法不合。而且，我还要利用他们查出更多的人，暂且多留他几日。。”
得到了肯定，林慕雪眼中闪过一抹光亮，那是自己的才能被认可的喜悦。
但随即，疲惫感又涌了上来。她已连续多日在此核算至深夜，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你也需注意休息，身体要紧。”杨博起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温和。
林慕雪一怔，垂下眼帘，低声道：“督主不也日夜操劳？妾身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
“能为督主分忧，为这积弊的朝廷，为天下百姓，理清这本糊涂账，妾身心愿已足。”
她说得平静，但杨博起却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涌动的情感。
杨博起走到她身边，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又看看她略显苍白的脸，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她正在拨弄算盘的手上。
林慕雪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
“慕雪，”他很少这样唤她的名字，“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能为督主效力，是妾身的福分。”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微哑。
杨博起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
然后，他伸出手，拂开她额前垂落的发丝，指尖掠过她微凉的脸颊。
这个动作过于亲密，让林慕雪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不知是谁先主动，或许只是心意相通的自然牵引。杨博起低下头，林慕雪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软化下来。
账册被推开了些，露出一小块桌面。
杨博起将她轻轻抱起，放在那张她平日里小憩的窄榻上。
值房的门紧闭着，衣衫褪去，肌肤相贴，驱散了夜晚的微凉。
当激情渐渐平息，林慕雪蜷缩在杨博起怀中，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
“督主，那‘专项债’的章程，我明日便拟好……还有，江南税银的折色问题，也需留意……”
杨博起失笑，搂紧了她：“此时此刻，还在想着你的账本？”
林慕雪脸上泛起红晕，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却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依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