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过年不到一个月,这日子口,厂里的扩招通知发了出来。
红纸黑字,扩招一千人。
这年头,一个正式工的名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铁饭碗,意味着全家老小不用饿肚子,意味着从此就是响当当的工人阶级。
四九城的风雪再大,也吹不灭人们心头那股子燥热。
报名处的人在报名处挤翻了天。
杨家屋里,气氛却沉稳得有些压抑。
杨国富坐在炕沿上,脸显得格外严肃。
他看向正在纳鞋底的李秀梅。
“孩儿他娘,把家里存折拿出来,取二百块钱。”
李秀梅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丈夫一眼,二话没说,转身去翻那带锁的红漆木箱子。
二百块,那是全家大半年的嚼用,也是这几年攒下的血汗。
“给大哥寄过去。”杨国富的声音低沉,“信我已经写好了,让大哥带着勇子,坐火车赶紧来。这俩名额,咱老杨家得攥在手里。这世道,亲兄弟在身边,心里才踏实。”
杨兵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暗自点头。
父亲看着老实,关键时刻这决断力一点不含糊。
两个正式工名额,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翻了天。
安排完这事,杨国富转过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迟疑。
“兵子,还有个事儿。”
“爸,您说。”
“过几天我想去看看老徐,还有几个当年一起爬死人堆的老战友。有些战友走得早,留下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咱现在日子稍微宽裕点,我想……你能不能再去弄点肉?不管是野鸡还是兔子,总得拎点像样的东西上门。”
杨兵嘴角微微上扬,这事儿对他来说,那是举手之劳。
空间里的野味堆成了山,正愁没处消耗。
“放心吧爸,包在我身上。保准让您在老战友面前有面儿。”
……
千里之外,南方小河村。
与四九城的肃杀不同,这里正是一片喧天的喜气。
唢呐声吹得震天响,大红喜字贴满了杨家老宅的窗棂。
今儿个是杨志大喜的日子。
村里的老少爷们儿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在那并不算丰盛的流水席上推杯换盏。
杨国强穿着一身半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那朵红花,笑得合不拢嘴。
“老杨头,你这可是双喜临门啊!”村里的杨胜端着酒碗,语气里泛着一股子酸溜溜的羡慕劲儿,“听说国富在四九城当了大官,这回是要把你们全家都接去享福了?”
“啥大官不大官的,就是个保卫科主任,给公家办事。”杨国强摆摆手,看似谦虚,那眼角眉梢的得意却是藏都藏不住,“不过信上是说了,让我和勇子去厂里上班。那是炼钢厂,大单位!”
周围一片啧啧惊叹声。
这年头能进城当工人,那就是鲤鱼跃龙门,祖坟冒青烟了。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当兵走的杨国富,如今成了整个杨家的参天大树。
夜色渐深,喧嚣散去。
贴着大红喜字的新房里,红烛摇曳。
杨志掀开新娘子的红盖头,露出一张娇俏羞涩的脸庞。
这媳妇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俏姑娘,此时眼波流转,看着眼前的新郎官,声音软糯。
“勇哥,咱真的要去四九城了?”
“那是,二叔还能骗咱?”杨志握着媳妇的手,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二叔那是多大的领导,一句话的事儿。等到了四九城,咱也是城里人,吃供应粮,住楼房。”
“那咱啥时候走啊?”新娘子急切地追问。
“等着吧,二叔的信应该快到了。”杨志有些醉意,大手一挥,“只要信一到,咱立马动身。”
这对沉浸在新婚燕尔和进城美梦中的小两口,压根没想到通知还没发出去。
而远在四九城正准备寄钱的杨国富一家,更是对这场热闹的婚礼一无所知。
……
腊月二十三,小年将至,钢铁厂放假前一天。
杨兵裹着那件厚棉袄,在这四九城的寒风里溜达了一圈。
等转回南锣鼓巷那条胡同时,手里没空着,肩膀上扛着个沉甸甸的麻袋。
进了前院,确信没人注意,他意念一动,一只百十来斤的傻狍子凭空出现在麻袋里,把那麻袋撑得鼓鼓囊囊。
“柱子!柱子!”
杨兵站在中院吼了一嗓子。
柱子一听这声,趿拉着鞋就跑了出来。
“呦,兵哥,啥事儿这么急?”
杨兵把肩上的麻袋往雪地上一扔。
“刚弄回来的傻狍子,帮我收拾一下。”
柱子两步窜上前,解开麻袋口一看,哈喇子差点流出来。
“嚯!好家伙!这么肥的狍子!这天寒地冻的,你是从哪淘换来的?神了嘿!”
这动静不小,加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瞬间就把院里的苍蝇都招来了。
前院的三大爷那是属狗鼻子的,第一个凑了上来,推了推那断了腿的眼镜框,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只死狍子,喉结上下滚动。
“哎呦喂,杨兵啊,这可是好东西!这得有一百多斤吧?你看这也快过年了,三大爷家连点油星都没有,能不能匀给我二斤?我出钱,按市价!”
“是啊杨兵,我家棒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馋肉馋得直哭……”另一个邻居大姐也挺着肚子凑了过来,那双桃花眼水汪汪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姐不多要,给一斤就成,让孩子尝个鲜。”
一时间,院里的邻居围了一圈,七嘴八舌,眼神里全是贪渴望。
柱子手里攥着杀猪刀,抬头看了看杨兵,没敢言语。
杨兵站在寒风里,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淡笑,眼神却冰冷。
他扫视了一圈这帮各怀鬼胎的邻居,最后目光落在三大爷脸上。
“三大爷,各位街坊。不是我不讲情面。”
他声音不大,“这肉,不是给自个儿吃的。我爸要去慰问那些当年为了国家把命都豁出去的老战友,还有那些烈士遗孤。这只狍子看着大,剔了骨头分一分,一家都落不着几斤。这都是有数的,一两都动不得。”
这话一出,那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往下砸石头。
谁敢跟烈士遗孤抢肉吃?
三大爷脸色一僵,讪讪地搓了搓手,还不死心。
“那……那也不差这一斤半斤的吧?杨兵啊,你也知道,市面上现在肉多难买……”
“就是啊,这么大一只,手指缝里漏一点也够咱们分的。”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杨兵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目光直直地刺向那个嘀咕的人。
“不够。”
“我再说一遍,这是给烈士家属的慰问品。谁要是觉得自己比烈士遗孤还困难,比那些断胳膊断腿的老兵还金贵,尽管开口。我带他去我爸那保卫科好好唠唠。”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刚才还跃跃欲试的众人顿时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