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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75章 我还有一只手没伤

    宋棠之靠坐在床畔的圈椅上,半个身子斜倚着床沿,身上的玄衣已经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棠之的脊背猛地绷紧。

    那双微红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很快他就垂下眼,再抬起时已经换回了司遥最熟悉的冷漠。

    宋棠之撑着扶手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半扇窗的光。

    他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嗤了一声。

    “命倒是硬,省了口薄棺。”

    司遥躺在那里,看着他逆光的轮廓。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凑回来。

    崖壁上他以命相护的臂膀。

    坠落时他将她死死按进胸膛里的力道。

    水潭里他从水底把她推出水面的那双手。

    还有山洞中他挡在她身前,一刀捅穿狼喉的侧影。

    这些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到她没有办法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多谢。”两个字,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鸟鸣盖过。

    宋棠之却听得清清楚楚。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往日的尖刺,没有恭谨的疏离,让宋棠之已经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他愣了片刻,随后才反应过来,继续大步走到窗边的炭盆旁。

    炭火上温着一只粗瓷小盅,盅盖边缘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揭开盖子,盛了一碗药粥,转身走回床边。

    “张嘴。”

    他重重坐在床沿上,动作带出的震动让床榻晃了一下,瓷勺却轻柔地抵到司遥的唇边。

    司遥看了他一眼,就着他的手,将那勺温热的药粥咽了下去。

    宋棠之的手腕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顺从。

    瓷勺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他又舀起第二勺。

    这一勺送到她嘴边的时候,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

    第三勺更轻。

    到第四勺时,他甚至会在送到她唇边之前,先在碗沿上蹭掉多余的汤汁,免得淌下来烫着她。

    这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屋内只剩下瓷勺磕碰碗壁的轻响。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交叠在一起,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

    司遥一口一口喝着,宋棠之一勺一勺冷着脸喂着。

    谁也没有开口提相府。

    谁也没有说起镇国公。

    谁也没有去戳破这份脆弱到不堪一击的安宁。

    药粥很快见了底。

    宋棠之将空碗搁在床头矮几上。

    “你那只手要是真废了,留你在府里还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冷硬,嘴上说的话半点不留情面。

    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的脸上。

    他在看她左臂上那些重新缠好的布条,看结痂的伤口边缘渗出的淡粉色血水。

    他盯着那处伤看了很久。

    久到司遥都能感觉到他视线里压着的那股沉重。

    她没有接他的话。

    她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他右肩上。

    “你的肩膀。”司遥的声音很轻。

    “怎么不上药包扎。”

    宋棠之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又抬起头。

    “无妨。”

    司遥看着他肩上那片还在扩大的血渍,撑着右手想要坐起来。

    宋棠之皱了下眉,“你做什么。”

    “给你包扎。”

    “用你那只手?”宋棠之扫了一眼她缠满布条的左臂,冷声道,“我花了一棵百年血参才把你这只手保住,别还没好利索又给我废了。”

    他说完就要站起来。

    司遥伸出右手,一把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衣袖。

    宋棠之的动作停住了。

    “我还有一只手没伤。”

    司遥抬起头看着他,眸底带着执拗。

    宋棠之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

    指节纤细,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被狼爪蹭出来的浅淡擦痕。

    可她攥得很紧。

    宋棠之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说话,慢慢坐了回去。

    司遥从床头够过孙大夫留下的药箱,单手打开,取出干净的绷带和伤药。

    “衣服。”

    宋棠之侧过身,解开中衣的系带,将衣衫褪到腰间。

    他上半身的线条硬朗分明,肩宽背阔,常年习武练出的肌理轮廓清晰。

    但那些伤痕更清晰。

    新伤叠着旧伤,深浅不一的疤痕纵横交错。

    昨夜从悬崖上磕出来的伤最为触目,整片后背血肉翻卷,有几处结了薄痂,被衣料黏连后又扯裂开,正往外渗着血水。

    司遥拧开药膏的瓷瓶,用右手的指腹蘸了药,轻轻按在他肩膀上那处最深的伤口边缘。

    宋棠之的背脊肌肉猛地绷了一下。

    司遥的手顿了顿,力道更轻了。

    她一点一点地擦拭掉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动作慢得不行,指尖的力道极其得轻。

    宋棠之垂着眼,看着她凑近自己肩头的那张脸。

    她的眉眼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碎发,能看清她鼻尖因为专注而微微皱起的细纹。

    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她耳廓边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绒光。

    司遥将绷带绕过他的肩头,从腋下穿过,右手拉紧,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端打了个结。

    她抬起头,正要去检查绷带松紧。

    目光对上了宋棠之正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瞳仁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两个人都没有动。

    呼吸交缠在不到一拳的距离里,温热的气息拂在彼此的皮肤上。

    屋内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心跳。

    “砰!”房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林风满脸焦急地冲进门槛。

    “爷,京中出事了!”

    宋棠之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转头看向他。

    看到赤裸着上半身的宋棠之,林风身形一僵。

    但事关重大,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汇报了。

    “爷,昨夜子时,刑部大牢走水,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扑灭。关在甲字号牢房的三名重犯全部身亡,验过了,不是烧死的,是被人割了喉。”

    “兵部调拨粮草的那批账册,原本存放在刑部库房西侧的暗格里,如今……连灰都没剩下。”

    宋棠之的手搭在膝盖上,眉头微微蹙起。

    “昨晚谁值的夜?”他问。

    “刑部侍郎周安亲自点的人,但据暗桩回报,换班的时辰里有小半刻的空档,守卫被人调开了。”

    “周安。”宋棠之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眸底闪过几分沉色。

    “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启程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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