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丽华从党校回到市里的时候，炎热的夏季已经过去了。
她那间十平米的小屋，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也不耽搁，拿起手里的文件，先去谭庆生办公室报到。
敲门进去，谭庆生正低头看文件，见她进来，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嗯，回来了。你寄回来的那些简报，我都看了，不错。”
杨丽华在他对面坐下，语气谦逊：“那些简报是根据课堂上老师讲解的内容，还有来自各地区优秀同志的发言整理出来的。”
谭庆生点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赞许：“有心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又放下，看着杨丽华：“你把这个简报，给方市长送一份去。孟书记那里也别忘了。”
杨丽华点头应下，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听见谭庆生补了一句：“方市长那边，你多留点心。”
杨丽华脚步顿了一下，多留心？这是什么意思。
她心里存着疑惑，出了办公室，往方市长办公室走。
方市长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杨丽华走过去的时候，发现外间的秘书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的人不是之前的董秘书，而是姚平清。
姚平清正低头整理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杨丽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杨丽华心里微微一动。她在党校这段时间，虽然人在外地，但市里的消息一直没断过。
她知道姚平清还担任着政府办公室的副秘书长，但怎么坐到方市长外间的秘书办公室里来了？之前的董秘书呢？
她压下心底的猜测，走上前去，语气客气：“姚秘书长，方市长这会有空吗？我有份文件要交给她。”
姚平清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不咸不淡：“杨部长回来，方市长这会儿有十五分钟的空闲，可以进去。”
杨丽华正要往里走，姚平清忽然又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杨部长，汇报的时候，简洁明了，实事求是。”
杨丽华愣了一下，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了点头，推门进了方市长的办公室。
方市长正低头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杨丽华，放下手里的笔，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些：“回来了？坐。”
杨丽华在她对面坐下，把简报递过去：“方市长，这是我在党校学习期间整理的简报，请您过目。”
方市长接过去翻了翻，看得很快，但很仔细。
翻完之后，她把简报放在桌上，看着杨丽华，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满意：
“你寄回来的那些简报，我都看了。写得扎实，有内容，不空泛。”
杨丽华正想回话，方市长摆摆手，语气平淡的说着，“行了，你刚回来，先去忙吧，简报放我这儿，我回头再看。”
杨丽华站起来，朝着方市点头，转身往外走。
杨丽华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正准备翻看最近宣传部的工作日志，就听见门口有人敲了敲门框。
她抬起头，谭庆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特意在等她。
“谭部长？”杨丽华站起来，“您这是……”
谭庆生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走进来，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语气平常，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丽华同志，有个任务交给你。”
杨丽华等着他往下说。
谭庆生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又合上，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开口：
“下周三，方市长要参加省里的经济工作会议，需要一份汇报稿。这次，你来着手。”
杨丽华愣了一下。汇报稿？还要她来写。
以前这种稿子，都是政府办公室的人写的，再不济也是方市长的秘书执笔，怎么也轮不到她这个宣传部的副部长。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的，谭部长。”
谭庆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又补了一句：
“尽快。咱们方市长雷厉风行，不管是做事还是做人，你的汇报稿是给她写的，就要符合她的特点。”
杨丽华点头应下，谭庆生站起来，拿着文件夹走了。
门关上，杨丽华坐在椅子上，把刚才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方市长参加省里的经济工作会议”
“汇报稿你来着手”
“符合她的特点”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好似有特殊的含义。
她想起刚才在方市长办公室外看见姚平清坐在秘书位上的情景，想起谭庆生那句“方市长那边，你多留点心”，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这汇报稿可能还真不是普通的任务。
写好了，她就有很大的可能成为方市长的专职秘书；写不好，她就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宣传部，继续当她的副部长。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几个字：“经济工作会议汇报稿。”
然后列出需要准备的几项工作：
调阅往年的汇报稿，熟悉方市长的讲话风格；梳理全市的经济数据，要有最新的、最准确的；了解省里对这次会议的要求，明确汇报的重点；稿子要简洁、务实、有干货，不能空泛。
要写这份稿子，杨丽华面临的最重要的问题不是怎么写，而是这些数据从哪儿来。
杨丽华坐在桌前，盯着那叠空白的稿纸，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不是经济口的，不是政府办公室的，更不是市长秘书，没有任何权限去翻阅全市的经济账。
统计局、发改委、工信局、财政局，这些部门的数据，她一个宣传部的副部长，凭什么去要？这些部门更不可能会给她。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明白了。
方市长把这个任务交给她，不是不知道她没有权限，恰恰是因为她知道。
这不是在考她会不会写稿子，是在考她怎么拿到写稿子需要的数据。
协调能力，反应能力，变通能力，这些，才是方市长真正想看的。不是简单的一个“会不会”，而是“能不能”。
想通了这一点，杨丽华心里反倒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