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九满心热切等着万公公前来接人。她想尽快进宫,取回那套升级版连弩图纸。
自从在马车内与东里长安开诚布公一番长谈,她便彻底看清了事实。
东里长安,才是昭王真正忌惮的心头刺。
更知让东里军所向披靡的连弩,正是昭王能在光启帝面前,稳获恩宠的根本依仗。
如今朝堂三足鼎立,昭王凭借的根基全在这连弩之上。
如果让人知道连弩是他窃取的……只怕端王和睿王都不会让他好过。
没了这件利器,昭王便什么都不是。
要说三足鼎立,她家东里长安也可以鼎立啊,又有何难?
不过,她倒也不舍得让东里长安出这风头,苟着发财,暗中积攒势力,不是更稳妥?
万公公迟迟不来,这让年初九莫名焦灼。
她总觉得宫里头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万公公忙不过来,才把答应她的事给耽误了。
再一打听,两位公主要进宫见各自的母后母妃,也被尽数驳回了。
宫门紧闭,内外不通,气氛凝重得反常。
年初九只能等。
图纸一天不到手,她心里就一天不踏实。
且,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是以她试探着问东里长安,“假设,有一天你忽然发现,我其实是个坏人……”
“你不是。”东里长安语气平淡,想也不想便打断。
“我是说假设。”
“假设你也不可能是坏人。”东里长安眼皮都不抬一下。
可他这份不加防备的信任,才让年初九暗暗心惊。
其实她想问,假设你哪天发现,我其实是昭王的人。你送我的图纸,我给了昭王……
年初九到底不敢“假设”下去,怕刚好起来一点的脆皮宸王,就这么被“假设”得一命呜呼。
因为她怀疑,东里长安前世就是顾江知害死的。
这个人太死心眼,一旦认定了谁是好人,就一根筋,恨不得掏心掏肺。
如果前世顾江知带着目的刻意接近,单纯的东里长安根本不可能翻出对方的手掌心。
等目的达到,拿到图纸,再告诉东里长安,他跟昭王是一伙的……东里长安能不气死吗?
虽然这只是她的推测,可她觉得,或许这就是真相。并且她就该顺着这个推测,死死防着顾江知。
事实上,年初九担心哪天昭王回过神来,又把顾江知抓在手里。
真到那时候再斗法,她便没如今这般底气了。
前世她被深宅困足,足不出户。外头所有消息,全是经顾江知之口传来的。
那人嘴里,又能有几句真话?
就怕一不小心消息错误,她会误入深渊,万劫不复。
换言之,走到今日这步,年初九全靠着比顾江知早重生一刻,先行布局,将他困死在牢笼之中。
前世那点先知优势,已渐渐用尽。可顾江知此人的心思手段,层出不穷。
譬如给帝王进献天降祥瑞这一招,就是顾江知讨好昭元帝用过的。
昭元帝,即昭王。
顾江知正是凭借“天降祥瑞”之计,借此平步青云,一路做到兵马司统领,深得皇帝信任。
当时顾江知得意扬扬跟她炫耀,“你以为昭元帝不知天降祥瑞是假的?他肯定知道。可谁要说那是假的,他就能杀谁。”
没错,年初九就是故意窃了顾江知这招数。
诛心,才是报复一个人的最高境界。当然,有机会弄死,她也不会放过他。
就不知这些天,有没有人把“天赐祥瑞”的事,传到牢里让顾江知听见。
更不知那让人发疯的药,到底对他起不起效果。
大牢之内,阴暗潮湿。
顾江知缩在角落里,忍受着身体上皮开肉绽的折磨。
比起心里的伤痛,肉体上的伤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的心,才是千疮百孔。
那个他爱了两世的女子,害他,杀他,还用他的招数迎合帝王,换来荣华富贵。
顾江知心里忽然狂躁。
他仿佛看见东里长安和年初九大婚的场景,满目的红。
人人赞郎才女貌,人人颂天作之合。
满船的稀世之物,一样样搬进富国公府。
金银绫罗,流水般送进宸王府邸。
不!前世那些东西都送进了忠勇侯府啊!
那是他的!是他的!
忽然又见,白狗张开血盆大口,吞了他的脑袋。
他大惊,拼命用脑袋撞击石墙。
金氏哭着爬过去,“儿,儿呀!”
她早就原谅了儿子的所作所为。
“儿啊,你别伤害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啊!”金氏被儿子一把推倒在地后,就坐在那里大哭起来。
顾江知再次疯癫发狂。
每日都会发作两三次。
他摇着牢栏,嘶吼着自己乃是兵马司统领,喝令众人听令。
狱卒听得烦躁,扬鞭狠狠抽在木栏上。鞭梢卷过顾江知的手背,立时绽开一道血痕。
“吃个饭都吃不清净!”
“做什么梦呢!你顾家全家都快要处斩了,还嚷嚷‘兵马司统领’!可笑不可笑!”
听到“处斩”二字,牢里一群人发出细碎的哭泣。
顾老二和顾老三的媳妇,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
先前偷偷把家里的米舀出去藏起来,反倒害得大家在忠勇侯府最后一顿中饭都没吃上。
早知如此,做个饱死鬼也比现在强啊!
顾老爷子和顾老婆子奄奄一息,也后悔。
后悔没早把借来的银子挥霍一空,竟然又还给了年家。
数了那么久的银子,白数了!
“啊啊啊啊!吵死了!”顾柳儿骤然出声,骂骂咧咧好半天。
所有人早就在顾江知两兄妹断断续续的争吵中,听到了一个笑话。
顾江知骗妹子自己乃重生之人,是兵马司统领。
妹子信了,就去杀母。
现在妹子又不信了,骂顾江知是个骗子,害全家人去死。
牢里天天都在吵,反复都是这些内容。
连牢头都听烦了。
当写话本子呢!
一个敢骗,一个敢信!
顾江知被抽清醒了,颓然坐在大牢的一角,闷不吭声。
周围人一直在哭,嘤嘤嘤嘤,像一群苍蝇。
他怒吼,“别哭了!”
无人理他。
他又道,“皇上不会治罪,只是把我们关一阵就放出去。”
“骗子!”顾柳儿仇恨地瞪着他。
说好的永宁伯世子夫人呢?说好的十里红妆,锦衣玉食,珠翠缠身,仆从成云,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呢!
她再也不相信她哥的胡言乱语!
听说永宁伯世子林仁杰也被关进了大狱,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
正在这时,牢头进来提顾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