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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披甲出关,孤勇叩雪

    第二日。

    天还没亮透。

    整个雁门关北大营,还裹在一层铅灰色的晨雾里。风雪比昨夜小了些许,但寒意反而更重了。

    萧尘睁开眼睛的时候,帐篷里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帐外传来铁甲摩擦的沉闷声响。

    是雷烈。

    “少帅,甲备好了。”

    隔着帐帘,雷烈那个破锣嗓子压得极低极低。这是萧尘认识他以来,说话声音最小的一次。

    小到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似的。

    萧尘掀开那床粗糙的军褥,粗厚的羊毛毡子底下透出一股被体温焐了一夜的微暖。

    他的手指在离开毯子的那一瞬间碰到了枕边的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锦囊。

    锦囊是八嫂萧灵儿昨晚差人过来的。

    那丫头不知道从哪儿求来了一枚据说供过佛的平安符,用她那笨拙的针线歪歪扭扭地缝在了一块锦布里,锦布上还用歪歪斜斜的字绣着四个字:“九弟平安”。

    “平”字的那一横还绣歪了,像是被人用力一扯给拽弯的。

    萧尘的手指在那个锦囊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将那枚锦囊塞进了贴身内衬的口袋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起身,掀开帐帘。

    雷烈站在帐外。

    大雪压在他宽阔的肩头上厚厚一层,也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他双手捧着萧尘那套六十斤重的玄铁狻猊甲。

    甲胄被他捧在怀里,护心镜和脊甲的表面被擦得一尘不染。那层幽暗的玄铁漆面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近乎于纯黑色的冷光。

    “少帅。”雷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铁甲,又抬头看了一眼萧尘。

    “今天这甲……让属下帮您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几乎算得上恳求。

    萧尘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像一座永远不会倒的铁塔般的汉子。看着他身后朦胧晨雾中那些已经开始无声集结的黑色身影。

    “来吧。”

    萧尘没有推诿,直接伸开双臂。

    雷烈没有说废话。

    他蹲下身,先是将厚实的护腿甲片从萧尘的小腿往上一块块扣紧,铁扣咬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然后是腰甲、胸甲、肩铠。

    每一块甲片就位时,雷烈都会用力按压接缝处,确认严丝合缝,绝无松动。他的动作极其仔细。

    一个陷阵猛将,此刻的手,比绣花还小心。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这副甲上的任何一丝缝隙,都可能要了少帅的命。

    最后是那顶饕餮面甲。

    雷烈双手捧起面甲,举到萧尘面前,停住了。

    他看着萧尘的脸,那张十八岁的脸。

    雷烈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

    比如“少帅保重”。

    比如“末将一定护您周全”。

    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今天这阵,他们一千六百个人冲进去,能活着出来几个,没有人知道。

    “戴上吧。”萧尘看着他手里的面甲,语气平淡。

    雷烈咬了咬牙,将面甲稳稳地扣在了萧尘脸上。

    “咔嗒。”

    面甲合拢的声音极轻。

    但从这一刻起——站在雷烈面前的,不再是镇北王府那个曾经体弱多病的九公子。

    是阎王。

    是镇北军二十三万将士唯一的主帅。

    是今天要在五万铁骑面前拔刀的——萧尘。

    ---

    午时。

    太阳始终没有露面。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铁锅,灰蒙蒙的,压得极低,仿佛再低一些就要砸在雁门关那高耸的城墙上。风变小了,雪也稀了,但那种压迫感反而更重——空气沉甸甸的,厚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老兵们管这种天象叫“闷杀天”。

    每逢大战,天都是这副模样。杀气太重了,连老天爷都把脸蒙上了,不忍心看。

    “咔——嘎——嘎——嘎——”

    雁门关那两扇沉重的黑铁大门上,巨型绞盘开始转动。

    粗如儿臂的铁链绷得笔直,每一节铁环摩擦时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嘶叫。

    两扇铁门缓缓向两侧拉开,沉闷的摩擦声像是某种远古巨兽在磨牙,又像是大地在呻吟。

    门缝越来越宽。

    门外的世界,一寸一寸地露出来。

    那是一片极其辽阔的、铅灰色的旷野。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的积雪很厚,白茫茫的一片,从城门下一直铺到目力所及的尽头。天与地之间没有明确的分界线,混沌一片,像是一张没有尽头的白纸,等着被鲜血涂满。

    萧尘骑在那匹名为“照夜玉狮子”战马上,出现在了门洞的正中。

    马是白的。

    身上的玄铁狻猊甲,是黑的。

    黑与白的强烈撞色,在这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如同刀刃划过白绸,刺目得让人挪不开眼。

    而在萧尘左侧落后半个马身的位置,六嫂韩月一袭黑甲,脸上扣着青铜鬼面,背上那张精钢打造的寒月弓在风雪中透着死神般的冷芒。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像一头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孤狼,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面甲缝隙死死盯着前方,寸步不离地护卫在萧尘身侧。

    在他二人身后,一千六百名“阎王殿”战士分成左右两列,跟随两人鱼贯而出。

    一千六百人。一千六百张青铜鬼脸。一千六百套黑漆的战甲。

    他们每个人腰间左侧,一柄特制战刀。

    腰间右侧,两枚特制的飞索铁钩。

    后背上,一柄涂了黑漆、不反一丝光的手弩。

    大腿外侧,还绑着一柄近身匕首。

    在阎王殿之后,三万骑兵,分成左中右三路,如同三条沉默的黑色铁河,缓缓从雁门关的城门里流淌而出。

    左路,柳含烟。

    红甲白马,红袖剑挂在腰间。她骑在马上的姿态极其标准,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整个人如同一柄被高高举起的长枪。一万骑兵跟在她身后,马蹄踩在冻土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一股子冷厉到骨头里的肃杀。

    在柳含烟身侧,四嫂钟离燕骑着一匹雄壮的黑马,与大嫂并肩而行。她穿一身黑甲,那对擂鼓瓮金锤被她随手搁在马鞍前。她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嗜血与狂热,像一团行走的火焰,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进敌阵砸碎蛮子的头颅。

    她侧过头看了柳含烟一眼。

    “大嫂。”

    柳含烟没有看她。

    “今天咱俩比谁杀蛮子多,输的一方请喝酒。”

    柳含烟依然没看她。

    但那张冷得如同万年冰川的绝美面容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算是答应了。

    右路,雷烈。

    他骑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那匹马脾气暴得跟他一样,不停地甩着头打响鼻。

    他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提着那柄三尺长的环首大刀,刀刃上的寒光一闪一闪的,像在舔舐即将要喝到的鲜血。一万骑兵跟在他身后,和左路的整齐截然相反——这一路的骑兵暴烈,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莽劲。

    中路殿后的,是李虎。

    他不像前两路那般张扬,骑着一匹不起眼的枣红马,混在中军方阵里,面色沉稳如水。

    步兵方阵被留在最后。

    二十万人,在赵铁山的统领下,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壁,死死钉在雁门关城墙前面那片平坦的地带上。盾墙如山,长枪如林,从城楼望下去,密密麻麻的铁甲方阵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赵铁山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位于步兵方阵的最前排正中。

    这位老将的目光一直盯着萧尘。

    那个骑着白马、一身黑甲的年轻背影,隔着三万骑兵的距离,正在越来越远。

    赵铁山死死攥住缰绳,粗糙的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的嘴唇在微微蠕动,无声的用尽了力气,在一遍又一遍的祈求着:

    “老天爷啊……”

    “历代镇北王的英灵啊……”

    “一定要保佑少帅……”

    他的眼眶红了。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瞪着前方那个越来越小的白色光点,瞪得酸涩难当,可他一下都不敢眨。

    他怕眨一下眼的功夫,那个白点就没了。

    “保佑萧家这最后一棵独苗……”

    “……活着回来。”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极轻。

    轻到连身旁的亲卫都没有听见。

    但赵铁山觉得——老天爷一定听见了。

    一定听见了。

    他就那么骑在马上,攥着绳,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旷野,盯着那个正在义无反顾奔赴战场的年轻背影。

    两行浊泪,从那双饱经风霜的老眼中无声滑落,淌进了满是皱纹和刀疤的深壑里。

    然后,老将军猛地睁开眼。

    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泪痕。

    他猛地拽过缰绳,老战马不安地嘶鸣了一声。

    赵铁山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二十万肃然而立的步兵方阵。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嘶哑的、祈求的、卑微的低语。

    而是一头老虎从洞穴深处发出的、整片山林都在为之战栗的咆哮——

    “全军!”

    “听我号令!”

    “——等少帅信号一到,随我踏平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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