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声音刚落,陈平就听出了来人是姜月。
他拉开房门,就看见姜月正怯生生地站在廊下。
敷过伤药后,她昏睡了大半天,刚醒就找到了陈平的住处,只是隔着门板便感受到屋里气劲连绵流转,知道这位小旗官正在行功。
没敢贸然打扰,只安静守在门外,直到屋里的气劲收束平息,这才抬手轻轻敲了门。
借着廊下的灯火,陈平看清了她的模样。
长发松松垂在肩头,一身素白劲装外裹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没了初见时的灵动跳脱,反倒因伤面色苍白,眼尾微微垂着,透着惹人怜惜的脆弱感。
“进来说吧。”
陈平侧了侧身,让姜月进了屋。
姜月进屋后,抬眼看向陈平,“我师兄……不,梁江河,他真的死了吗?”
“死了。”
“脑袋砍下来挂在城门示众,尸身剁碎喂了城外野狗,用不了几天,太安城天枢总部就该收到消息了。”
“说起来,你们天枢的人,也未必个个都心向正道啊。”
他这话半点没留情面,无异于在小姑娘的伤口上撒盐。
姜月当场怔住,站在原地小声喃喃: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杨小姐说,这次拜月的人,本来就是冲着你来的。”
“我左看右看,你除了武道天赋确实惊人,也没什么别的特别之处……要不,你加入我们天枢吧?”
陈平挑了挑眉,一时没接话。
他在北疆军伍待得好好的,没事加入天枢做什么。
见他不吭声,姜月补充道:“不是让你跟我回太安城总部,是让你做我们天枢的铁甲。”
“这样,天枢就有正当理由给你提供趁手的兵器,以及修行所需的各类资源。”
原来是这么个加入法。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拿了你们天枢的东西,总要付出点什么,说吧,条件是什么?”
姜月愣了一下,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年轻的晋军小旗官,和她见过的所有军伍中人都不一样。
这人不光悍不畏死、敢打敢拼,还半点亏不肯吃。
“条件很简单,只要附近有天枢的人发出求救信号,你若非身陷必死之局,就必须出手驰援。”
“大多时候,发求救信号的,都是被拜月妖人困在死战里。”
“这次庞镇被围,你怎么没发信号求援?”
这话问得姜月当场一怔,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
“能发求救信号的法信,都在梁江河手里……来北疆之前,他说由他保管信物,我只负责用玄术定位拜月妖人。”
“我要是收到了求援信号,故意不去,又能怎么样?”
陈平这话一出,直接把姜月问得哑口无言,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她从小被师父教导,身为天枢中人,职责便是守护大晋天下,斩杀祸乱世间的拜月妖人,从未想过有人收到求援信号会故意袖手旁观。
拜月追求的,是用极致的混乱取悦所谓的拜月之神。
天枢追求的,是这天下绝对的秩序与安稳。
在她看来,天枢中人,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这话直接把她问住了,只觉得他这话好像没什么错,却又和师父教的东西完全相悖。
看着她呆愣的样子,陈平轻笑一声开口道:
“我以前的老伍长李大海跟我说过,当年他去威嵩堡戍边,杨将军半分物资都没给他发,只撂下一句话。”
“有本事的吃肉,没本事的喝汤,到了地方,能从蛮子手里抢来马刀,马刀就是你的。”
“能抢来特穆尔的金甲,金甲就穿你身上,所以啊……”
话没说完,姜月就反应过来,眼睛一亮,抢着说道:
“你想要好处对不对?我懂!我可以教你武道修行的诀窍,保你入四品!”
“我是天枢的玄师,你们武夫的修行路数,我门儿清!”
“这个不重要。”陈平摆了摆手。
“我教你天驱灵术!不过核心真功不能教你,得我师父点头!”
姜月连忙加码,急得脸颊通红。
“这个也不重要。”
“那什么对你才重要啊?”
见他油盐不进,姜月彻底急了。
这次她来北疆,除了师父交代的历练任务,还有个重要差事,就是发展天枢的铁甲。
所谓天枢铁甲,便是天枢在军伍、江湖中寻访有能力的武者拉拢培养,这些人不必为天枢日常效力,只需和天枢有共同的敌人。
拜月!
毕竟不是只有拜月能靠邪术秘法造出无穷无尽的尸兵,天枢要和拜月硬碰硬,没有顶尖武夫在前顶着,终究寸步难行。
梁江河本就是她搭档的铁甲。
天枢行事,向来是一位玄师配一位铁甲,玄师启法寻踪,铁甲破阵杀敌。
陈平把前因后果想了个通透,看着急得团团转的姜月,缓缓道:
“你对我来说,就很重要,反正你这伤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跟我去青岩城,帮我找藏着的拜月妖人。”
陈平心里门儿清,自己虽有甲木辨魔眼能勘破邪祟,但终究是一顿饱不如顿顿饱。
这姜月看着就不是心思多的姑娘,把她哄去青岩城,日子一长,什么玄门秘法、天枢真功、武道诀窍,还怕慢慢套不出来?
做生意,就得看长远格局。
“啊?青岩城还有拜月的人吗?司主都死了,怎么还会有……”
“你确定没有?”
“那……那就是有?”
姜月被他问得没了底气,小声嘀咕道。
“肯定有。”
“你放心,跟着我,正好戴罪立功,回头我让我们家少将军,跟你们天枢的长官替你美言几句。”
“我们天枢没有长官,我只听我师父的……”
姜月嘟囔了一句,随即又眼睛一亮,“陈平,你要是愿意做这铁甲,等你入六品,我让我师父给你开天枢的武库!”
“行了,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回去睡觉。”
陈平笑着摆了摆手,把满脑子热血的小姑娘哄出了门。
好不容易送走姜月,陈平刚转身要进屋歇下,就听见一旁院中的石桌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我怎么从没听父亲对李叔说过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