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天灵盖。
“少府楚云深,辅弼公子政有功,奇谋百出,安邦定国。特赐爵左庶长,封太子太傅!”
异人的声音在章台宫前回荡,震得楚云深脑瓜子嗡嗡作响。
“食三公之禄,赐太傅府邸。即日起,太傅需日日陪太子上朝参政,教导国之储君,不得有误!”
轰!
楚云深只觉五雷轰顶,外焦里嫩。
太子太傅?左庶长?听着是挺拉风。
但是!“日日陪太子上朝参政”是什么意思?
秦国的朝会卯时就开始了!
这意味着他每天寅时就得起床穿朝服、挤马车、听那群老头子吵架!
我的羊毛毡!我的自然醒!我的带薪摸鱼!
全没了!
“大王!臣才疏学浅,当不起啊!”
楚云深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这次是真哭了。
“臣只会种点菜,做个饭,偶尔搞点木工活,教导太子这等国家大事,臣真的干不来啊!求大王收回成命,让臣回去当个小小的少府吧!”
“楚太傅过谦了。”
还没等异人说话,一道温和却透着精明的声音从文官之首传来。
相邦吕不韦越众而出。
他今日穿得极素,在一旁低调地看完了全场大戏。
此刻,他大步走到楚云深面前,一把握住了楚云深的双手,眼神狂热。
“太傅之才,犹如皓月当空,岂是寻常萤火可比?”
吕不韦紧紧攥着楚云深的手,上下摇晃,眼眶都有些发红。
“以工代赈之法,不韦挑灯研读了三个通宵,字字珠玑,乃王霸杂之的神法!今日这通天借力之阵,更是夺天地造化!有太傅教导太子,实乃大秦之福!”
楚云深用力抽手,没抽动。这老小子的手劲怎么这么大?
“相邦,你误会了,我那是……”
“不韦知道!太傅淡泊名利,隐世高人皆是如此!”
吕不韦强行打断,满脸我都懂的表情。
“太傅放心,大王既赐了太傅府邸,以后咱们同朝为臣。不韦定会日日登门,向太傅请教治国之术,太傅可千万不要将老夫拒之门外啊!”
楚云深眼前一黑。
日日陪嬴政上朝不够,下班了还得应付这个历史上出了名的卷王加大忽悠?!
这是996吗?这是007附体还倒欠阎王爷三天命啊!
“相邦言重了。”
嬴政走上前来,不动声色地将楚云深的手从吕不韦的魔爪里解救出来。
十三岁的少年太子,已经戴上了属于储君的远游冠,玄色深衣衬得他愈发沉稳冷峻。
他转过身,面向楚云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大礼。
“政儿,拜见太傅。”
楚云深看着嬴政,嘴角抽搐:“政儿,叔平时待你不薄吧?你能不能去跟你父王说说,这太傅……咱换个人当?”
嬴政抬起头,眼神澄澈,语气坚定,且理直气壮。
“不行。太傅教过政儿,肥水不流外人田。太傅这等惊世之才,若是闲置在家,那是对大秦的不负责任。以后,太傅在哪,政儿就在哪。太傅若称病不出……”
嬴政顿了顿,“政儿便带着满朝文武,去太傅榻前议事。”
楚云深的血压噌地一下飙到了顶峰。
作孽啊!
我教你肥水不流外人田是为了让你多拿点少府的预算,不是让你拿来绑架我的!
“好!好一幅师徒情深!”
秦王异人在台阶上抚掌大笑,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此事就这么定了。传令下去,三日后,太子入主东宫,太傅开府建牙!”
群臣再次齐呼万岁。
只留下楚云深站在冷风中,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
黄昏时分,少府后院。
楚云深生无可恋地瘫在木榻上,双眼无神地盯着房梁。
蒙恬正在旁边帮他打包行李,准备搬去新赐的太傅府。
“太傅,这几卷竹简也要带走吗?”
蒙恬举着几卷被楚云深画得乱七八糟的滑轮组草图,眼神里满是敬畏。这可是通天神阵的图谱啊!
“烧了。”楚云深有气无力地说。
“烧、烧了?!”蒙恬大惊失色。
“留着干嘛?留着让吕不韦拿去量产然后逼着我天天搞发明创造吗?”
楚云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羊毛毡里,闷声闷气地吼道,“从今天起,我不认识什么桔槔,我也不认识什么阵法!谁再让我动脑子,我就死给他看!”
蒙恬咽了口唾沫,小心地把竹简放下,不敢说话。
太傅这定是在修闭口禅,高人的境界,果然非我等凡夫俗子能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
赵姬提着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绛紫色的深衣,妆容精致,眉眼间的风情比前几日更甚。
“太傅怎么还在这儿躺着?”赵姬走到榻前,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外头太仆寺的马车都候着了。政儿让我来看看太傅东西收拾好没。”
楚云深像具尸体一样转过头:“夫人,能不去吗?”
“太傅说笑了。”赵姬掩嘴轻笑,随即将食盒放在案几上。
“大王下了死命令,今日必须搬。而且……大王还说,为了方便太傅教导太子,太傅府,就设在东宫隔壁。”
楚云深坐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隔壁?一墙之隔的那种隔壁?”
“不止呢。”赵姬笑得越发明媚,压低了声音,“政儿怕太傅来回走动辛苦,已经命人把两府之间的院墙给拆了。以后,太傅一推门,就能看见政儿在院子里练剑了。”
楚云深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
后脑勺砸在木榻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傅?太傅你怎么了!”蒙恬惊呼。
楚云深闭着眼,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告诉大王……臣,突然瘫痪了。”
咸阳正街。
一辆没有车厢的宽大板车在青石板路上轧出吱呀的声响。
板车正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张红木大榻。
榻上铺着三层雪白的羊毛毡,楚云深双手交叠置于腹部,面容安详,双目紧闭,直挺挺地躺在里面。
蒙恬走在板车最前面,粗壮的胳膊拽着麻绳,每走十步便扯开嗓门大吼一声:“闲人避让!太傅起驾——”
周遭的黔首和商贩闻声,纷纷退到街边。
众人盯着这诡异的阵仗,交头接耳。
“这是哪家的大人?竟连棺椁都没备,直接拿草席……哦不,羊毛毡裹了?”
“瞎说,那是刚受封的太子太傅!听说是突发恶疾,瘫痪了。大王重情重义,特许连人带床抬进新府邸。”
“哎呦,真是天妒英才,瞧这脸色白得,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板车上。
楚云深藏在羊毛毡下的手指死死抠着木板,抠得指甲缝生疼。
社死。
绝对的社死。
半个时辰前,他刚放话“臣突然瘫痪了”,本以为能赖在少府躲过搬家。
谁知赵姬前脚刚走,蒙恬后脚就带了八个少府最壮的匠人,连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把他的门框拆了。
四个人抬床,四个人抬他,行云流水地塞上了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