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安迪办公室坐了一会儿,陪她说了会话,看她情绪确实稳定下来了,才到楼上老谭的办公室,和他同步了下李一梵收购的进度。
李一梵那边最近进展不错,已经谈下来四个小股东了,加起来持有百分之二点一的红星股份。
还有一个态度也松动了,估计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谭宗明对此非常满意,这进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两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后续的规划,三言两语就敲定了所有细节。
确认没有遗漏事项后,林越便告辞,离开了顶层办公室,坐着电梯下楼。
回到楼下安迪的办公室,林越看到安迪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魏国强留下的那张便签纸,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
林越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旁站定,目光也落在她手中的纸条上。
他知道,安迪嘴上说得再决绝、再硬气,但她内心深处,远比外表看起来柔软。
她恨何云礼当年的绝情,恨他们抛弃自己和母亲,可奈何人之将死……
那个躺在病床上,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老人,毕竟是她在这世上,所剩无几的血缘亲人之一。
如今行将就木,临终前想见她一面……
恨意,或许能支撑起冷漠的外壳,但血脉深处,那份无法完全割舍的复杂情感,以及面对生命消逝时,本能的悲悯,依然在冲击着她的防线。
更何况,她如今也怀着孕,是有孩子的人了,这也让她的心底,更添了几分怜悯和纠结。
林越缓步走到她身边,没有直接劝她放下恩怨,也没有讲空洞的大道理,只是语气平和地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安迪,其实,我们可以先开车去医院楼下,到了那里,你再决定要不要上去,至少……给自己一个做决定的机会,这样不管最后怎么选,你以后都不会留下遗憾。”
安迪确实很纠结。
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外公,她没有半分亲情,只有怨恨和冷漠
她一辈子理智清醒,从来爱恨分明,可面对一场注定落幕的临终告别,说实话,她还是做不到彻底冷血。
可她又实在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怎样的态度,去面对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
她甚至脑补过见面的场景,老人颤抖地拉着她的手,用虚弱的声音喊她“外孙女”……
她该怎么办?
是甩开,还是任由他拉着?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她就觉得呼吸不畅,心头发紧。
林越的话,拨动了她心里那根最摇摆不定的弦。
只是先到楼下,只是看一眼,不上去……
给自己一个缓冲,也给那个即将离世的老人,一个遥望的交代?
她沉默了良久,终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好。”
林越当即拿出手机,给孙书军发了消息,让他立刻把车开到大厦门口等候。
去往虹桥医院的路上,安迪一直很沉默。
她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眉头微蹙,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但放在膝盖上握紧的拳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林越没有开口打扰她的思绪,他只是默默伸手,轻轻将安迪揽进怀里,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而舒缓。
他能感觉到,安迪的身体从一开始的紧绷,到慢慢放松,最后将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他的身上。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四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了虹桥医院住院部楼下。
两人都没有下车,就这么静静地坐在车里。
天已经黑了,晚风带着微凉的气息吹过车窗,住院部灯火通明,层层病房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安迪透过车窗,精准锁定了其中一间靠窗的病房,她心里清楚,她的外公,何云礼就在那间病房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车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只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看着安迪表情平静,眼神却难掩挣扎,林越斟酌了一下,轻声开口:
“安迪,现在他……就在楼上,或许,快要走完最后一程了,你……想过原谅他吗?”
安迪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她的视线,没有从大楼上移开,声音也有些发干,但却带着多年无法释怀的执拗。
“我忘不了小时候的那些事,忘不了妈妈的样子,忘不了小明在福利院的孤独……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挤出来的,带着沉淀了三十年的痛楚。
“好。”
林越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
“那你就不用上去了,不想见就不见,没必要勉强自己,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替你上去一趟,帮你了却这桩心事。”
安迪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林越,郁结的眼底悄然亮起一道微光。
她看着林越认真的表情,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好。”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在安迪心里,林越早已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也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两人早已是一体,林越代为出面,就等同于她亲自到场了。
她不用亲自露面,不用面对那些让她难堪、纠结的场面,也不用强迫自己,去面对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
但那份源于血脉的人道关怀,又得以最后维系。
“你在车里等我。”
林越揉了揉她的头发,推开车门下车,径直走进住院部大楼,按照纸条上的地址,直奔三楼VIP病房。
门口很安静,没有其他家属。
房门虚掩着,林越抬手,轻轻敲了敲门,然后不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走了进去。
宽大的病床上,躺着一位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的老人,正是何云礼。
他身上连着监护仪,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呼吸微弱,气息奄奄,眼睛半阖着,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整个人似乎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魏国强坐在病床边,俯身靠近老人耳边,低声说着什么,语气小心翼翼,神色带着几分沉重。
听到推门的动静,魏国强诧异地抬头,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走进来,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和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