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满堂彩声里 稚子谋南疆
定场诗:
华堂惊见玉生烟,竞说威远巧胜仙。
汉侗同心琢妙器,苗瑶合力引清泉。
圣婴何曾迷锦簇,老父已然思远阡。
但向南疆云雾处,暗布闲棋不争先。
穆岳杵的禀报详尽周全,州府对“澄心玉鉴”及“活水净气”营造的热切反响,确在意料之中,却又比预想更为热烈。木守玄听罢,神色沉静,并无多少自得之色,只缓缓道:“岳杵辛苦。入府匠人,务要忠诚机敏,勘测为表,眼观耳听为实。各家往来,不卑不亢,分寸尤须把握。玉鉴事,转告宋师傅,不急于出量,但求其精,下一件,可备作省城之用。”
穆岳杵见主上如此沉稳,心中那点因场面热闹而生的燥热也平息下去,肃然应下,又议了几件细节,方告辞退出。
书房重归寂静。木守玄并未立刻起身,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轻敲,将穆岳杵所言在心中细细过了一遍。局面铺开太快,看似繁花似锦,根须却未深扎。州府贵人今日可因奇技而礼遇,他日亦可因利欲而翻脸,甚或引来更上层、更贪婪的注视。“威远”如今这点根基,在真正权势面前,恐怕不堪一击。他正思忖间,门被轻轻叩响。
“阿爹,是我。”木昌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清晰平稳,全无孩童夜半醒来的困顿含糊。
“森儿?进来。”木守玄有些意外,此时已近亥时。
木昌森推门而入。四岁的孩童,身量已比同龄孩子略高些许,眉眼舒朗,在灯下更显沉静。他未着睡袍,而是穿着平日便于活动的短褐,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束着小小发髻,手中拿着一卷他自己“折腾”出来的、用树皮混着旧麻絮制成的粗糙纸页,上面用炭条画着些旁人看不太懂的线条与图形。
“孩儿见阿爹书房灯亮,知您与穆伯议事完毕,特来请安,亦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阿爹。”木昌森走到书案前,先规规矩矩行礼,言语清晰,措辞有度,全然不像个四岁稚子。观中众人早已习惯他这份“生而知之”的卓异,只当天赐如此,愈发敬爱。
“何事不明?说来听听。”木守玄看着儿子,心中那点因局势而生的隐忧,被一种更复杂的情愫取代——是骄傲,是依赖,亦是深深的珍重。
木昌森将手中纸卷在案上小心摊开些,指着一处他画出的、代表雷火观及周边村寨的简易图形,又指向图形外围几条代表山道、溪流的线条,抬头问道:“阿爹,穆伯此番归来,想必我‘威远’之名,在州府已是喧然。名高则引人瞩目,利显则招人觊觎,此乃常理。如今我观中技艺,香露、玉鉴、营造、乃至田亩改良、匠作诸法,渐为人知。好比一株嘉木,开花结果,香飘四野,固然可喜,然闻香而至者,恐不独有赏花摘果之人,或有欲伐木为薪、掘根据为己有者。”
他声音尚带童音,但语气平和,条理分明,所述内容更让木守玄心头一震。这孩子,竟已想到这一层!
木昌森继续道:“我等根基在此,田亩、窑炉、工坊、人丁,皆系于这方圆之地。此乃根本,不得不固守。然《孙子》有云,‘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我等如今,是否过于显露于‘九天之上’了?若真有不测风雨,或遇强梁逼迫,我们可有余地转圜?可有暂避锋芒、徐图再起之所?”
木守玄凝视着儿子清亮的眼眸,缓缓问道:“依森儿之见,当如何?”
木昌森小手在图形边缘,顺着代表溪流的线条,轻轻向南划去,直指图形外那片代表未知区域的留白:“阿爹曾教我看山川地势图。溪水南流,汇入大河,大河奔腾,穿山越岭,所经之处,或有山坳闭塞、朝廷政令难及、土司自治、汉夷杂处之所。譬如……”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或组织词汇,没有说出具体地名,只是用炭条在图形南端空白处点了点:“……更南边一些,朝廷管束不那么严密的地方?”
木守玄目光顺着儿子的小手,落在那片空白上,沉吟道:“你是说……往南,出本州,深入滇桂边陲,乃至……金平府方向?” 他提到“金平府”时,语气带着一丝凝重与深远,“那里已是朝廷羁縻之地,再往南,更是昔年安南故地,如今虽名义上内附,设了金平府,实则土司林立,汉夷杂处,朝廷控制力甚弱,山高林密,道路崎岖。确是一处可作回旋的缝隙之地。”
金平府?安南故地? 木昌森心中猛地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认真听着,脑海中却瞬间翻腾起来。原来如此!此世南疆格局果然不同。安南……也就是我前世所知的越南,在这里似乎被肢解或融合了部分,设立了金平府这类边陲政区,但实际控制依旧松散。好啊,此地气候湿热,稻米可多熟,矿产、林木、香料资源丰富,更有漫长海岸线可资利用,确是绝佳的战略纵深和后备基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穿越者知晓“历史”潜力的隐秘快感,混合着对布局得到父亲认可的欣慰,在他心底悄然滋生。他强压下这丝“暗爽”,知道此时更需冷静。
他顺着父亲的话,点头道:“正是此意。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狡兔尚且三窟,况人乎?我们如今这个‘篮子’固然要编得更牢,但或许,也该在旁人不太留意、或手伸不到那么远的地方,悄悄再备下几个结实的‘篮子’。不一定要立刻搬过去,但要知道路怎么走,那边是什么光景,风土人情如何,物产有何特殊,有无我们能落脚、能做事、甚至能……悄悄种下些‘种子’的地方。如此,进可依托此地,与州府周旋,谋取所需;退,亦有缓冲余地,不至被人一网打尽,断了根基,甚或能另辟一方天地。” 他刻意在“种下些种子”和“另辟一方天地”上略微加重了语气,目光清亮地看着父亲。
这番话,从利弊分析到应对策略,再到长远布局,甚至隐隐指向了更宏大的可能,哪里像一个四岁孩童能言?分明是深谙世事、通晓韬略者的未雨绸缪!可它偏偏就从木昌森口中,用他尚带稚气却条理异常清晰的语调说了出来。
木守玄心中早已惊涛骇浪。他一直知道儿子不凡,无论是之前的种种“奇思妙想”,还是平日里显露的远超年龄的沉稳与见识,都让他认定此子乃天赐麟儿,肩负大任。可直到此刻,听到儿子如此冷静、如此透彻地剖析隐忧,并提出“狡兔三窟”、“预留退路、另辟支点”的战略构想,甚至隐晦地指向了“另辟天地”的可能,他才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上天赐予他的,究竟是何等样的一块瑰宝!这不仅是延续血脉的希望,更可能是未来真正的指引者、布局者!而他提到的金平府(安南故地)方向,思路与自己不谋而合,甚至更具前瞻性。
他沉默良久,书房中只余灯花偶尔的噼啪声。木守玄看着儿子沉静的小脸,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森儿所思,甚为深远。为父近日,确也隐隐有此虑。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盛极之下,危机暗藏。你能见于此,并能想到向金平府方向预留余地,甚至想到‘另辟天地’,为父……心甚慰,亦甚惊。此地确是朝廷鞭长莫及、土司混杂之处,大有可为,也大有风险。”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木昌森的发顶,动作充满慈爱,眼神却已是与谋士、与继承者商议要事的凝重:“此事关系重大,需慎之又慎。你所言‘先探路、埋种子’,是为上策。人选、路线、名义、接应、如何传递消息,乃至对彼处物产、势力、紧要地形的探查,皆需周密安排,且绝不可为外人所知,即便在观中寨内,也需绝对隐秘。”
木昌森点头:“孩儿明白。此事知之者越少越好。阿爹心中可有初步计较?洪伯处事缜密,识人善任,或可暗中主持遴选可信之人。霍伯手下应有惯走山路、熟悉行商或匠作掩护的好手。至于名义,货郎、游医、寻矿探药的药农、甚至是走方的风水先生,皆可,需与所派之人本身特质相合,不易惹疑。初期目标不必大,只需摸清主要通道、关键节点、势力概况,最好能建立一两个可靠的隐蔽联络点。”
他思路清晰,连具体执行的细节都考虑到了方向。木守玄心中越发震撼,也更加笃定。这孩子,简直天生就是执棋之人!
“你所虑甚是。”木守玄道,“此事,为父会与洪伯、霍伯等秘密商议,定下方略。森儿,你今日所言,切不可再对第三人提起,包括你苗振哥哥等人。此事,将是我等最深的预备之一手。”
“孩儿谨记。”木昌森郑重应下,随即又微微蹙眉,似想起什么,“阿爹,此外还有一事。州府营造之事,匠人入府,虽为良机,亦需防范。入府匠人,除忠诚机警外,或可……择一二人,稍加训练,令其不仅看听,亦能稍作引导,于不经意间,在那些府邸下人中,结交一二可为我所用之眼线。不图大事,只求通风报信,了解各家动向忌讳。此事需潜移默化,万急不得,也险不得,宁缺毋滥。”
连情报网络的初步渗透都想到了!木守玄深深吸了口气,看着儿子,缓缓点头:“此事,为父会斟酌。岳杵当有分寸。”
木昌森似乎将心中所想尽数说出,小脸上神色放松了些,将那画着图形的纸卷小心卷起:“那孩儿不打扰阿爹歇息了。南边之事,徐徐图之即可,眼下重心仍在州府。有备,则无患。”
说完,他又行一礼,迈着稳稳的步子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木守玄独立案前,望着重新关上的房门,心潮起伏,久久难平。四岁稚子,竟有如此深谋远虑、高瞻远瞩!上天所赐,岂止麟儿,分明是旷世奇才,是未来希望所系!有子如此,夫复何求?但同时,这份远超年龄的智慧与肩负,也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满是怜惜与责任。
他走回书案后,就着灯光,铺开一张新纸,沉吟片刻,提笔蘸墨。这一次,他写得更加具体,也更加凝重。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一封密信送出。收信人依旧是洪卫亭,但信中内容,已从简单的“物色人选”,变为:“有要事相商,关乎长远根本,需绝对隐秘。请与霍粱兄速来观中,借议事为名,避人耳目。另,请暗暗留意,寨中可有忠诚可靠、惯走南路、且略通金平府方向(乃至更南安南故地)夷人风俗言语、熟悉山林地理之沉稳者,暂勿声张,待面议。所谋者,向南预布闲棋,以为深远之计。”**
晨光微熹,南方天际的群山轮廓在淡青的天幕下逐渐清晰,沉默而遥远。木守玄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儿子一席话,如惊雷,更如明灯,照亮了前路可能潜藏的沟壑,也指明了另一条隐秘的小径——指向那南方边陲、朝廷势力鞭长莫及的金平府(安南故地)方向。那里,或许不仅仅是一条退路。
明处,锦绣华章正待谱写;暗处,未雨绸缪甚至暗藏野心的棋局,已然随着这四岁“圣婴”的点拨,悄然落下了第一子。两条线,一显一隐,一攻一守,一图现在,一谋将来,在这深秋的黎明,于这承载着两百年遗恨与新生希望的山间道观,缓缓铺陈开来。这是五十四章你看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