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珩从父亲书房出来之后,便回了自己院内书房,颓然坐在书案前。
耳边是父亲的谆谆教诲,脑海中里是林月瑶身影。
可最后最让他醍醐灌顶又觉得刺耳至极的还是霍惊尘的那句话。
“如果真心对待一个人,是不会舍得让她屈居人下的,林娘子自愿为妾便也罢了,若是她不愿,你们温家不是在报恩,而是在报仇。”
他为什么会冲动到想对霍惊尘出手,因为他被戳到了痛处,他知道林月瑶是不愿的。
温家想报恩,他想留住她,可这天不遂人愿,他能怎么办。
大婚还有几日,御史台已经让他回家做准备了,明日开始他便不用当值了。
大婚过后,他便能纳林月瑶入房了。
只有想到这个,他的心才稍稍安了下来,以前他觉得林月瑶离开温家没有去处,可如今他却隐隐感觉并非如此。
她想尽一切办法要离开,萧玦对她有意,她不是离开了就没人要的,所以他更不能放她走。
岑安将大婚事宜的帖子送到他跟前:“主子,这是大婚要准备的和注意的,苏府那边也送了明细过来,大婚前三日,您和郡主是不能见面的。”
说完,就被温玉珩摒退了。
看着跟前红色的帖子,温玉珩并没有翻开的打算,而是起身出门,走至清风院时,远远地看着房内亮着灯,接着灯光,在窗户看到了她的身影。
影影绰绰中,她在靠在软塌,翻着手里的书籍,温玉珩眼神恍惚,回过神时,已经抬手了,隔空想触碰那窗户的影子。
看起来很遥远,遥远得他自己觉得好像永远够不到一样。
他想要她好好的,在温府在他身边是愉悦的,而非与他针锋相对。
一种无力感将他罩住,颓然地放下手,转身回去。
风雪吹过游廊落在他身上,走得很慢,仿佛感觉不到冷。
一阵大风刮过,院中的花盆被吹到,习秋打开了支窗往外看了一眼,瞧见被吹到的是一盆月季,如今已经只剩枯枝了。
以前小姐宝贝得不得了,因为是大公子在集市给温小姐买牡丹的时候,小姐缠着要,大公子顺手一起付的账。
小姐便认为是大公子送他的了,天天抱在屋檐下亲自养着,浇水施肥的,有一段时间养得极好,花开得也好看。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小姐便不再理会它了,还嫌它放在屋檐下碍手碍脚,搬到外面,风吹日晒又少浇水施肥的,如今更是冬雪覆盖的,早就没了枝叶,那枯枝看着也不带活的了。
“小姐,没事,是月季花盆倒了。”
说罢,习秋回头看向小姐问道:“小姐,那月季好像枯萎了,还要养吗?前几日打扫的时候,有小厮问用不用拿去丢了?”
当时小姐不在,她便没自作主张说丢,只想等小姐来了再问,却没想到回头就忘了。
林月瑶书籍中抬起头,看向窗外的飞雪,想起那盆月季是怎么回事了,便淡淡地说:“丢了吧。”
早就该丢了。
习秋应了:“好,明日一早我就让人给丢了。”
刚应完,林月瑶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说道:“摆在院中的那对木偶也一并丢了吧。”
那对木偶是她亲手雕的,雕到一半,原本是想雕了送给温玉珩,一人一个,凑成一对。
回来之后便一直忘记这个事情了,如今想起,也早就该丢的了。
习秋记下了,给房内的炉子添了炭火,铺好床铺,伺候小姐睡下。
只是他们退下之后,林月瑶却迟迟睡不下,睡下也是极其不安稳,总是在迷迷糊糊中梦见了前世的种种,又在那些梦中惊醒。
醒来时已是满头的汗,愣神地环视了一周,又瞧见了睡在屋里的执月朔月,她才重重地吐了口气。
还好,这一切都不是梦。
披着大氅,拢紧了衣襟处,她起身走至窗边,听到外面雪落的声音,突然觉得烦闷至极,推开窗扇,扑面而来的冷意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
抬头看向远处,却发现了一个人影站在围墙之上,她猛地吓了一跳!
那人显然也发现她看到了,回望了过来,雪花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黑夜中看不清他的长相,但那身形她却觉得很是眼熟。
不敢再细想,她慌忙合上的窗扇,不敢再靠近窗边。
没想到下一刻却听到有人轻敲了窗户,她猛地一惊,执月也听到声音,倏地从榻上一跃而起,护在林月瑶跟前。
林月瑶这才有了胆量问道:“是谁!”
窗外的人片刻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穿透力,低沉悦耳:“昭昭,是我。”
是他!
便是不用听声音,也能猜到是谁了,这京安城内只有他知道她的小名昭昭。
林月瑶推开执月说道:“是相识的。”
但执月还是很戒备,走在她身前,用长剑挑开窗扇,见到外面的人顿时愣了一下。
霍将军?!
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长剑支起窗扇,站在一旁候着。
相对于她的震惊,霍惊尘却是淡然自若地抬手扫了扫肩上的雪,看向林月瑶:“我有话要与你说。”
林月瑶这也才反应过来,要去开门,却见他撑着窗沿,一个翻身便进了屋内。
她站在窗边还未来得及转身,他翻身进来的那一刻夹着外面风雪的冷意擦过她跟前。
就这么水灵灵的翻窗进来了。
执月也没想到堂堂西秦大将军,杀伐果断的性情,竟也能干出这种半夜翻窗会佳人的事来。
真的是……
让人料想不到。
听到他们有话说,执月便自觉地叫醒了朔月,两人穿上厚氅去门外守着。
临关门前,林月瑶一人给她们塞了一个暖手炉,才关上门。
转身见到房内光线依旧昏暗,霍惊尘高大的身躯站在屋子中间,身上的雪因为屋内的地龙而慢慢地融了,她上前取了绢帕给他拭干。
又去拿了火引子将房内的烛火点亮,才邀他坐下。
“霍将军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重要事情要交代?”
她取了窗边暖炉一直温着的茶水为他斟了一杯,送至他跟前:“先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霍惊尘的打量了这屋子,看到两侧多了两个床榻,想必就是那俩武婢睡的地方。
他顺着她的示意与她相对而坐,手里的茶盏带着暖意驱散了方才在外面的那层寒意。
“温府有人要对你不利?”
这句话他几日前便想问她了,她着急地亲自上市集买武婢,必然是有什么人威胁到她了。
林月瑶本就不想说太多关于温府这边的事,毕竟是她自己的事,不好总牵连他。
“上次经历了山贼一事,我回来便时常不安,所以才找了执月朔月来陪着,胆子小,让将军见笑了。”
她不说实话,霍惊尘也不算揭露她,只是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好受,却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好像,并不是信任他。
“将军,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需要我的?”
她思索了一下,能让霍惊尘深夜来的事,必然不是小事。
霍惊尘放下茶盏,看向她,眼眸如墨,深邃且别有深意,最后笃定地说道:“你是想与温玉珩退婚,对吗?”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林月瑶诧异地抬头看向他。
没想到他竟然知道!
“将军是这么知道的?”
她问完,便看到霍惊尘原本刚毅不苟言笑的俊脸,嘴角微微勾了一个笑,眼眸中也跟着含着难得一见的笑意,说道:“猜的。”
并且猜对了。
这几日闲暇时他将她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捋了一遍,将那些证据串了起来,才冒出了这么一个想法。
她不喜欢温玉珩。
这个猜测结果让他意外,也让他惊喜,更让他激动得几个夜里睡不着了。
每每想到便心跳加快,不亲自与她验证结果,他怕是很难安稳睡一个觉。
今夜已经是他第三天站在她围墙上看着她了,每次想进来却都退缩了,今夜若非她支开窗扇发现他,他都未必会下来亲自找她验证。
方才窗扇被支开的那一瞬,他看到她的身影站在窗边,就像冰天雪地里的一抹暖光。
让他的心软了下来,忍不住地想靠近她。
林月瑶不知道他的想法,只是点了点头:“嗯,你猜对了,我想悔婚,并且想了很多,我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悔婚。”
霍惊尘提醒她:“你若想悔婚大可拿这贵妃娘娘给你的玉如意,让她为你做主。”
温家本就不占理在先,她想悔婚,容贵妃开口是轻而易举之事。
“西秦律法对女子苛刻森严,主动悔婚承担的代价太大了,即便是温府有错在先,只要他们不松口,我依然会受到惩罚。”
“贵妃娘娘的玉如意,我想留着日后救命用,我若是因为此事惊动娘娘,娘娘为我出面之后,日后指不定还会落下口实,娘娘心善,我不能牵连她。”
林月瑶慢慢的分析与他听。
其实在重生回来之后,她便一直在想如何摆脱他们,甚至自毁的想法都曾想过。
但回过神来细想,凭什么委屈的只能是她。
凭什么她就该遭受温府的轻视和苏清婉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