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重新陷入黑暗的走廊。
他们经过典狱长身边时,典狱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仙官领着他们穿过一道暗门,又拐了三个岔道,最后推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铁门。
铁门外是一条陈平完全不认识的通道。
地面铺的不是青石板,而是整块整块的灰砖。
墙壁上嵌着的灵光灯也是低亮度的暗蓝色,显然不是主通道。
而是。
一条连巡逻守卫都未必知道的密道。
密道不长,大约走了半刻钟,尽头是一面墙。
墙上没有任何门,只有一块微微凸起的砖。
仙官伸手在那块砖上按了一下,墙面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上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另一扇门,推开之后,冷风扑面而来。
外面是锁仙台的外围。
陈平看到天空的那一刻,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已经在天字牢的地底下待了太久。
审讯室、牢房、地基夹层、废弃矿区、升降机井道。
每一处都只有灵光灯的冷白光芒,没有日升月落,没有风,没有云。
现在忽然站在夜空下,头顶是上界的星空,星星比下界密得多也亮得多。
冷风灌进领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全是汗。
仙官站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陈平。
“从这里往前走,大约三里,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场。采石场北面有一条干涸的河道,顺着河道往东走,能看到一处界碑。过了界碑就是三不管地带,不在锁仙台的管辖范围内。到了那里,你们就安全了。”
陈平愣了一下。
“你要放我们走?”
“不然呢?”
仙官的语气平淡,“我把你们带出来,难道是为了换个地方再杀?”
魏兴在老铁的搀扶下往前跨了一步,盯着仙官的脸看了半天,然后回头对陈平说:“峰主,这不对劲,上界的人凭什么放我们走?长老会的命令是格杀勿论,她一个仙官,违抗长老会的命令放人,回去怎么交差?”
“我自有办法。”仙官说。
“什么办法?”
魏兴不依不饶,“你回去之后跟长老会说,人不小心跑了?你觉得他们会信?”
“魏兴。”
陈平按住他的肩膀,“你先坐下,把伤口处理一下。”
“可是……”
“坐下。”
魏兴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靠在了老铁身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老铁蹲下来,从囚服下摆撕了新的布条给他重新包扎。
陈平转过身,正对着仙官。
夜空下。
仙官袖口那朵青色云纹在星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她的脸依然被光雾笼罩着,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那双眼睛。
“你为什么要放我们走?”陈平问。
“有人托我这么做。”
“谁?”
仙官沉默了片刻。
风吹过她素白的袍子,袍角轻轻掀起来又落下。
“一个欠你东西的人。”
她看着陈平,“这个答案够不够?”
“不够。”
陈平说,“但你不想说,我不追问。还有一件事……”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着仙官那双被光雾笼罩的眼睛。
“林依在哪?”
仙官的眼睫动了一下。
那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可以被称之为“表情”的细微变化。
“你不走?”她问。
“不走。”
陈平的声音平静!
让正在包扎伤口的魏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老铁也抬起头来。
就连林小月都握紧了手里的铁横梁,“我从下界到上界,从碧水阁到锁仙台,从审讯室到天字牢第五层,我杀了多少人、挨了多少刀、流了多少血,就是为了把她带出来。现在你告诉我她两天前就被带走了,然后让我拍拍屁股走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决了堤。
“她当初是为了救我才被你们上界抓住的,是我连累了她。”
陈平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衣襟,“没有她,我陈平现在就是矿场里一具被埋了六年的白骨。你现在让我带着这些人走,当缩头乌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做不到。”
“仙官大人,我求您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林依在哪?如果您知道,告诉我。如果您不知道……”
“不知道你要怎样?”
仙官打断他,“杀回锁仙台?再闯一次天字牢?这一次你没有内应,没有备用钥匙,没有方砚给你指路,没有老铁给你撬锁。你的灵气已经见了底,你手下最能打的人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你回去干什么?送死?”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陈平,你连命都要搭在里边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陈平颔首。
就两个字,极为干脆!
他抬起头,“我陈平的命不值钱,六年前在矿场就该没了。多活的这几年,是林依帮我捡回来的。拿这条命去换她的命,我还赚了。”
走廊外的空地上安静了足足五秒。
风吹过干涸的河床,吹动碎石滚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们也想去送死吗?”
女仙官瞥着其他人。
魏兴在地上坐着,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忽然笑了一声,“我就说吧,我这峰主就是个疯子,不过……”
他咳了一下,血沫溅在青石板上,“我魏兴认。”
老铁没说话。
但他把锤子重新拿在了手里,用没受伤的左手。
孙特使靠在采石场的石壁上,闭着眼睛,但剑柄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林小月把那根铁横梁往地上一杵,杵出一个浅浅的坑。
仙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行!”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叹了一口气。
“陈平。”仙官开口,“我跟你说一句实话,林依被带走这件事,我事先并不知情,长老会里有人绕过我的权限做了这件事,把林依从天字牢转移到了别处。具体位置,我目前也不清楚。”
陈平的心沉了一下,但没有沉到底。
因为仙官说的是“目前也不清楚”。
而不是“不知道”。
“但你可以查。”陈平说。
“我可以查。”
仙官点了点头,“林依是下界血脉,她的案件编号、转移记录、收押地点,在执法堂的卷宗库里都有备案。我需要时间调出这些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