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巡者”的引擎声在早晨的街道上格外扎堆,排气管喷出的热浪把路边的落叶卷得老高。
陈霄单手捏着刹车,车轮在校门口划出一道黑印。
丫丫从后座跳下来,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本黑漆漆的账册。
“爸爸,学校的大门换颜色了。”
丫丫指着校门口,那原本漆黑的铁栅栏被刷成了刺眼的银灰色。
陈霄吐掉嘴里的半截烟屁股,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生锈的铁腥味,还有那种藏不住的土腥气。
“颜色换了没关系,规矩不换就行。”
陈霄伸手揉了揉丫丫的发顶,目光越过围栏看向操场。
校门口站着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保安,腰里挂着电棍,眼神跟钩子一样在家长身上乱撇。
“进去吧,中午想吃什么让陆明给你送。”
丫丫乖巧地点头,背着小书包往校门口挪。
这时,操场上传来一阵哨子响,尖锐得像是在撕扯人的耳膜。
陈霄没急着走,反手撑在摩托车油箱上,视线锁定了操场中央。
一个身高快两米的壮汉站在升旗台下面。
这人穿着件紧身的迷彩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疙瘩比成年人的大腿还要粗。
他脑袋刮得锃亮,后脑勺上横着一条半尺长的伤疤。
此时,这壮汉正叉着腰,对着一群不到七岁的小孩咆哮。
“跑!都给我动起来!”
“没及格的,全部学鸭子走路,绕着操场走十圈!”
陈霄瞧见,王小虎正蹲在地上,两只手抓着脚踝,歪歪扭扭地往前蹭。
这胖小子平时横行霸道,现在满脸是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师……我肚子疼,走不动了。”
王小虎带着哭腔喊了一嗓子,步子慢了半拍。
外号“暴龙”的体育老师猛地跨出一步,那大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伸手拎起王小虎的后脖领子,像提溜一只小鸡仔一样把人扯到半空。
“肚子疼?我看你是皮痒!”
“没死就给我继续走,走不完别想吃午饭!”
暴龙随手一甩,把王小虎扔回地上的泥坑里。
周围的小孩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使劲往前挪。
丫丫刚好走到操场边缘,她停下步子,看着坐在地上抹眼泪的王小虎。
她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像座小山一样的暴龙老师。
“那不是锻炼,那是欺负人。”
丫丫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操场上显得很突兀。
暴龙猛地转过头,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像蚯蚓一样乱跳。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丫丫,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哟,又来一个豆芽菜。”
暴龙迈着大步子走过来,每走一步,地上的灰尘都跟着颤三颤。
他走到丫丫跟前站定,巨大的阴影直接把小姑娘整个人都遮住了。
“刚才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听听?”
暴龙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指着全班的孩子大喊。
“你们都瞧瞧,这就是这种学生的典型,一看就弱不动风。”
“这种豆芽菜如果不接受我的‘特别锻炼’,迟早得烂在泥里。”
暴龙低下头,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到丫丫面前。
“你是叫陈丫丫吧?听说你手里这本本子挺宝贝?”
他伸手就去抓丫丫怀里的黑账册,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
丫丫往后退了半步,身子一拧,巧妙地躲开了那只手。
“这是记账用的,你不能碰。”
丫丫的小脸绷得很紧,原本漆黑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细微的金芒。
陈霄站在校门外,已经摸出了一根新烟,但他没点火。
他看到丫丫已经把那支干巴巴的枯木笔抽了出来。
“不让碰?在老子的课上,我想碰什么就碰什么!”
暴龙狞笑着再次伸手,五根指头张开,像个铁耙子。
“既然你这么爱护这本本子,那就抱着它绕操场跳五十圈。”
“跳不完,我就把它扔进厕所的化粪池里。”
操场上的孩子们都停了下来,王小虎瞪大眼睛,吓得连哭都忘了。
丫丫平静地翻开了黑账册。
她没看暴龙,而是把本子平摊在膝盖上。
笔尖落在空白的纸面上,力道很大,划出一道深褐色的痕迹。
一个“重”字,在纸面上迅速成型,笔画扭曲得像是有生命。
“你说,重不重?”
丫丫抬头看着暴龙,顺势对着账册吹了一口气。
暴龙刚想开口骂娘,脸色却在瞬间变得惨白。
他觉得周围的空气像是突然变成了实心的钢铁,正从四面八方往他身上挤。
原本轻飘飘的迷彩背心,此刻重得像压了几吨重的铅块。
“嘎吱——”
一阵牙酸的骨头摩擦声从暴龙的膝盖里传出来。
他的眼珠子猛地往外凸,脖子上的汗水跟瀑布一样往下砸。
“这……这是什么……”
暴龙想抬手擦汗,可他的胳膊像是被钉死在了虚空里,动弹不得。
他的两条大腿开始剧烈打摆子,水泥地面在他脚下裂开了一道道缝。
“轰!”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暴龙那两百来斤的身躯狠狠砸在了地上,双膝跪地,直接把厚实的水泥地砸出两个大坑。
碎裂的石子儿崩得到处都是,其中一颗擦过王小虎的脸颊,吓得这小子妈呀一声。
暴龙整个人蜷缩在地坑里,后背高高拱起,像是驮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他的脸紧紧贴在发烫的水泥地上,嘴唇被挤得变了形,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声。
丫丫合上本子,把它重新抱回怀里。
“爸爸说,不还账的人,步子会变重。”
她越过瘫在地上的暴龙,走向正发愣的王小虎,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校门外,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夜巡者”旁边。
陆明从驾驶座钻出来,一路小跑赶到陈霄跟前。
他看着操场里跪在那儿当雕塑的暴龙,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爷,这谁家养的牲口?跪得还挺有节奏感。”
陈霄摩挲着手里的打火机,火苗在风里跳得欢快。
“刚来的体育老师,说是要教我闺女规矩。”
陈霄喷出一口白烟,眼神朝校门内那个监控探头扫了一眼。
监控探头微微转动,后面似乎藏着一双惊恐的眼睛。
“去查查这个暴龙的底子。”
陈霄的声音冷飕飕的,像是在冰水里浸过。
“这种满脑子肥肉的东西,不像是学校正经招进来的。”
“我不喜欢别人吓唬我闺女,一秒钟都不行。”
陆明赶紧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神色变得凝重。
“明白,爷,我这就让人把滨海教委和这学校的背景墙全给拆了查。”
“这事儿透着古怪,天衡司那些余孽最近老喜欢往学校这种地方钻。”
陈霄没接话,他看到丫丫已经带着王小虎回了教室,小小的背影很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掌心,那条黑缝在微微发烫。
“陆明,沈苍生背后的那个老狐狸,是不是快露头了?”
陆明压低声音,指了指远处的云端大厦。
“那边刚才传信儿,苏清平在那儿攒了个局,请了不少退休的执事。”
“说是要给滨海重新订个‘物价表’。”
陈霄嘴角扯了一下,那是想杀人的征兆。
“订物价表?看来赵生留下的那些债,他们是真打算赖掉了。”
他跨上“夜巡者”,脚勾起撑杆,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
“爷,那这个暴龙……”
陆明看了一眼操场上还在努力跟地心引力对抗的壮汉。
暴龙现在的五官已经挤在了一起,眼角都震出了血丝。
“让他跪到放学。”
陈霄拧动油门,车轮在地上磨出一阵青烟。
“要是放学的时候他还没死,就让他滚出滨海,用爬的。”
摩托车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消失在长街尽头。
陆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头看向那几个缩在校门口的保安。
“看什么看?没见过老板巡街啊?”
他掏出手机,冷着脸按下一串号码。
“给我查一个叫暴龙的,三分钟内,我要知道他祖上三代有没有天衡司的血。”
操场上,风刮过裂开的水泥坑。
暴龙喉咙里发出一阵绝望的咯咯声,他的肋骨已经在重压下开始变形。
没人敢上去扶他。
那些刚才被体罚的孩子,此刻正扒着教室窗户,眼巴巴地看着这一幕。
在教学楼顶层的办公室里。
一个穿着灰色唐装的老者正站在百叶窗后面,手里转动着两颗玉石胆。
看着陈霄离开的方向,老者的动作突然停了。
其中一颗玉石上面,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执笔人的力道,又变重了。”
老者叹了口气,把碎裂的玉石随手扔进垃圾桶。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通了一个没有号码的频段。
“暴龙废了。按二号方案走。”
“把那个‘东西’,放进学校的食堂里。”
挂掉电话,老者看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眼神里全是粘稠的死意。
与此同时,正行驶在滨江大道上的陈霄,眉头猛地一跳。
他怀里的那个金币突然变得滚烫,像是烧红了的烙铁。
陈霄猛地捏下刹车,摩托车在路中间硬生生拉出十米长的黑印。
他低头看去,油箱盖上竟然渗出了一层黑色的、带着腥味的油汗。
这不是摩托车的机油。
这是……账册里的怨气在预警。
“陆明,回学校!”
陈霄在无线电耳机里低吼了一嗓子,声音震得对方耳膜生疼。
“学校里的气味,变臭了。”
他猛地调转车头,顾不得惊动周围的交警,整个人几乎贴在了车把上。
“夜巡者”化作一道咆哮的怒龙,逆着早高峰的车流横冲直撞。
陈霄的指尖,暗红色的短刃已经微微探出了袖口。
这一笔账,看来得提前收了。
就在他冲向校门口的瞬间,教学楼的广播里,突然响起了刺耳的电流声。
那声音扭曲得不成人样,伴随着一个老人的低笑。
“开饭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一块乌压压的云。
那云的形状,像极了一口倒扣的黑锅。
陈霄撞碎校门的感应杠,直冲食堂方向。
他看到丫丫正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枯木笔。
而在操场中央,那个原本跪着的暴龙,身体开始发生诡异的膨胀。
他的迷彩背心被撑裂,露出的皮肤下面,密密麻麻全是蠕动的黑色肉芽。
“爸爸,它不是老师,它是个装着坏水的罐子。”
丫丫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带着一丝寒意。
陈霄跳下摩托车,反手握住短刃。
“罐子破了,那就得清理干净。”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扑那个正在异变的怪物。
短刃划破空气,带起一道暗金色的光弧。
清算的雷鸣,在校园上空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