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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口子

    2029年9月14日。

    灾难发生后第819天。

    凌晨两点,于墨澜坐在港务站调度台旁边的折叠椅上。港务站夜里不开灯,窗玻璃上映着调度台那排仪表盘的绿点,一明一灭。他跟林芷溪说的是今晚值夜班。

    楼道那头有脚步,不快。门推开了。

    徐强站在门口,鞋帮全是泥,工装袖口湿了一截。

    "办完了。"

    "问到了吗?"

    徐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沾着的泥已经干了一半。"问了。费了点事。"

    "怎么费的?"

    "乔麦把他引到小码头,我从后面堵上的。一堵住他就要喊,还反抗。乔麦拿刀戳他腰,我把他嘴捂住了。"

    "喊出来了吗?"

    "没有。再给一刀就老实了。"

    于墨澜在折叠椅上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然后呢?"

    "一开始不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乔麦问他孙树发,他说不认识。我说嘉余的人,他脸就变了。"

    码头那边有一声闷响,像哪条缆绳崩脱了。

    "后来说了?"

    "乔麦跟他说,你现在说了我们就走,不说就再捅一刀。他想了一会儿说了。"

    "说什么?"于墨澜问。

    "孙树发喝了酒,提了大坝还有导弹的事。苏恒拿这个对上了嘉余在申请升格的消息,他反过来找孙树发要一万,不然就放风说是他漏的消息。孙树发说没有。"

    "然后这姓苏的就乱了。"徐强说,"开始求,说自己就是想搞点钱,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跟别人说过没有?"

    "说没有。"

    "乔麦呢?"

    "左胳膊挨了一下,折叠刀,反手划的,她在库房。"

    "你先回去,鞋换了,衣服泡掉。"

    徐强转身出了门,楼道里脚步声很快就没了。

    于墨澜拿了手电筒从后门出去。

    外头比屋里冷,九月的夜风带着江面上的水腥味,装卸场的水泥地面踩上去滑。他绕过装卸场,从东侧消防梯上了楼。

    这个库房平时堆旧配件和防潮布,没人来,门虚掩着。

    乔麦坐在一摞防潮布上面,左袖卷到肘弯以上,前臂外侧缠了一条布条,渗出来的血已经干成褐色,有一道没干透的还在往纱布里洇。帆布包搁在旁边,拉链没拉,包里那把折叠刀的刀柄露着半截,上面有暗红色的东西。

    她抬头看了于墨澜一眼。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不用来。"

    于墨澜蹲下去,手电照在她胳膊上,布条底下一道横口子,十来公分,皮肉翻着。

    "粉灯巷出来往小码头走,我先动的手,他反应快。"乔麦用右手把左边袖子往上推了推,让于墨澜看得清楚一点,"徐强从后面上来就结束了。"

    "他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她想了一下,"无所谓了,都死了。"

    "人呢?"

    "扔江里了。"

    于墨澜站起来。"我去找李医生。"

    "天亮再——"

    "现在。"

    李易住B段二楼,敲门的时候三点过了。门开了一条缝,他看了于墨澜一眼,什么也没问,回身穿上外套,拎了药箱跟出来。

    库房里手电竖在配件架上,光照天花板折下来,散在四面墙上。李医生戴上手套,拆了布条,碘伏冲洗了两遍,乔麦的胳膊搁在膝盖上始终没动。

    "皮肉伤,筋膜没事。"他从药箱里翻出胶布和纱布,把口子边缘对齐,胶布一道道封上,外头裹两层纱布,末端别紧。"一周别沾水。"

    乔麦用右手把袖子放下来。"能不上记录吗?"

    "我本子上没有今天晚上。"

    李易收了药箱,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于墨澜一眼,拎着箱子下了楼。

    于墨澜把库房门关上。

    "你歇一天。"

    "不能断,断一天要被问。"

    乔麦把帆布包垫到防潮布上准备躺下。她右手够了一下包的位置,左胳膊不敢用力,身子歪了一下才调整过来。躺下以后她盯着天花板,手电的光还没关,照在发黄的吊顶上。

    "哥。"

    "嗯。"

    "他身边那两个人收摊以后先走了,苏恒是自己往粉灯巷去的。那两个人知不知道他当晚去了哪,我拿不准。"

    "那两个人你抽空继续盯着。一次弄三个动静太大。"

    库房门还开着一条缝,走廊的风把防潮布的塑料味往外推。

    乔麦的声音从防潮布上面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点:"嘴上说没跟别人讲过。灰摊上的嘴,你信?"

    "能拿嘉余开价的人不能留,信不信是另一件事。"

    乔麦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动刀的时候手抖了。"

    于墨澜在门边站住了。

    "以前用箭,手不抖。"她把右手搁在肚子上,"今天不一样。"

    于墨澜在门边站了很久。库房外头的风大了一阵又小了,防潮布的边被吹得翻了一下。

    "明天还是得上班。"乔麦说。

    "嗯。"

    "睡了。你也回去。"

    于墨澜把手电关了,库房里暗下来。他带上门,下了楼。

    天亮以后于墨澜回港务站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工装,一夜没合眼,眼底下的皮绷着。七点半上调度台,引桥限重的牌子还挂着,排期表又被红铅笔改了一轮,他从头理了一遍,嘉南支线窗口又压了半格。

    上午十点多郑守山下来,手里一张薄纸,走到于墨澜面前搁到桌上。

    "联络处递过来的。"

    一页公函,印头是渝都城市联络处资格评审科。

    【嘉余聚居点升档申请(编号JY-0814-A):材料审核未通过。请补齐相关证明后重新申报。】

    只印了一面。

    "什么时候的?"

    "今早到站里的,可能前两天就到了,压在散件里。"郑守山看了他一眼,"先缓缓?"

    "不缓,我再弄材料重新报。"

    郑守山把手里的笔夹到耳朵上,转身出去了。

    于墨澜把那张公函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面,第二遍看印头——资格评审科,不是吴秉德,第三遍看最底下的经办人签,名字是花签,认不出来。

    旁边有半行手写的字,很小:"来源需复核"。

    他把公函折了两折放进内兜。

    中午没去食堂,一个人在调度台前把剩下的排期填完。

    老葛从窗口递进来一碗粥和两块咸萝卜,于墨澜一边吃一边对单子。散线表上孙树发那一行还横着一道铅笔线,他在旁边备注栏写了两个字:许翠。

    下午一点多乔麦来了。穿长袖,左臂动作慢了半拍,但脸洗过了,头发也重新扎了,跟凌晨库房里那个人判若两人。

    她走到于墨澜跟前,从包里摸出两张卡搁到桌角。

    联络处通讯窗口办的手机卡,身份码实名登记,一千钢票一张。前天密会分钱的时候于墨澜和林芷溪留的钱,梁章和徐强出门就给乔麦了,说自己的自己办。

    "你的。还有我的。"乔麦说,"弄好了。何妙妙帮忙办的,她离得近。"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左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过。

    "胳膊怎么样?"

    "没事,蹭个破皮。"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了一点笑。

    于墨澜把卡翻过来看了一眼号码,随便拿了一张。

    "号背下来,不存手机里。城里信号不稳,有事打不通就发短信。"

    乔麦拿出一张纸:"早知道了。号码抄了,我群发一遍给大家自己背。一条一块钱,不找你报销了。手机你自己弄。"

    纸上写了好几个号码,在港务的几个人都有。还有杨滨和苏玉玉的。

    于墨澜直接抄了一份。

    乔麦把她那张卡和号码条塞进包侧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不是碰到了胳膊,是停下来回头看了于墨澜一眼。

    "嗯?"

    乔麦想说什么,嘴动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没事。走了。"

    她转身的时候右手在包带上拧了一下,拧得紧。

    于墨澜在调度台后面坐了一会儿。

    窗外装卸场绞车又响了一声,有人在喊号。他把乔麦留下来的号码条折好夹到工牌底下,继续对排期。

    天黑以后回到家属楼。小雨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压在胳膊底下。林芷溪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粮务署的调拨草稿。

    于墨澜把外套脱了挂到门后,从内兜里掏出那张公函展平,放到桌上。

    林芷溪看完了,把纸推到桌面中间。

    "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上午,可能前两天就到了联络处,压着没送。"

    "理由就这一句?材料不齐?"

    "没写具体缺什么。"

    "这是资格评审科,另一个口子。正常退件会写清缺什么,这张没写。"

    小雨翻了个身,作业本从胳膊底下滑出来,于墨澜伸手接住搁回桌上。两个人都停了停。

    "乔麦呢?"

    "办完了,左胳膊挂了一刀,皮外伤,李医生处理的,没上记录。"

    林芷溪把铅笔搁到调拨草稿上面。

    "干净吗?"

    "苏恒说没跟别人讲过,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你觉得驳回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不知道,材料确实有缺口,第一次提交,正常驳也说得过去。"

    "时间太近了,"林芷溪说,"灰摊上嘴杂,他人没了,话不一定没了。"

    于墨澜坐到桌边。台灯底座下面压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的日期是灾前的。

    "我明天得去铜北探个风。"

    "大坝是导弹打的,陈老大那片也是导弹清的。上面怕沧陵有人活下来翻旧账。联络处到底有没有存档?"林芷溪说,"存了的话里头有什么,写了谁的名字,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嘉余露了多少。他们做的事他们不想说,我们借刀杀人的事也不能说。"

    "我来想办法,"林芷溪说,"粮务署管全境配给,包括外面的聚居点,跟联络处有材料往来。我现在转正了,顺那条线看看能不能摸到档案口。"

    "你小心。"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黑透了。

    桌上那张公函被台灯照着,"未通过"三个字印得比旁边的都粗。于墨澜把公函翻过去,背面朝上,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

    大坝。存档。人名。

    写完把纸折好搁进抽屉。林芷溪重新拿起铅笔继续算调拨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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