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9月8日。
灾难发生后第813天。
孙树发的老婆许翠来港务站的时候,于墨澜刚交完早班。
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个子矮,头发散着,穿一件灰褐色的外套,领口往一边歪着,拉链没拉好。她两只手绞在身前,十根指头互相扣着,皮都勒出了印子。
于墨澜是从调度台那头看见她的。他走过去的时候许翠抬起头。她的眼睛是干的,两只眼底下浮着一层肿。嘴动了两下声音才出来:
"于哥——树发没了。"
对面楼道有人推着空车经过,车轮从拼接处轧过去,响了几下。于墨澜带她到走廊窗台下面。
"今早天没亮我醒了。他不在床上。我去倒水,推了一下洗手间的门。"
她停下来。手指扣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手背的皮里。
"皮带挂在那根水管上。"
于墨澜的手按在窗台面上。水泥面粗,有一粒砂硌着掌根。他过了一会儿才从窗台上拿了只杯子,倒了半杯热水递过去。许翠两手包在杯壁上。杯子里的水冒着白气。
"他这阵子一直去铜北灰摊补粮。他那份口粮被人冒领了,我的配给不够两人吃。修正单前两天驳了,驳了那天他回来一声不吭。后面两天也这样。"
她对着杯子里的水说。
"前天晚上他比平时回来得晚。我问他去哪了,他说灰摊。进了门坐到床上,鞋都没脱。一直坐着。我等不住就睡了。昨天他白天在,没出门,在屋里坐着。晚饭吃了一碗粥。晚上我先睡了。"
她低下头。
"今早就看见了。"
于墨澜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对面楼道推车的人折回来了,车轮又轧了两下。
"他除了去灰摊,还碰过什么人么。"
许翠想了想。"有天晚上他身上有酒味。还拿了点米回来。钢票都在我手里,他没有钱,我问他哪来的,他不说。"
前两天散线表夹了张条子——孙树发修正申请被驳,签名比对通过。于墨澜当时想的是拖一阵再看看。结果没拖两天。
"孙嫂,后事我来安排。你先回去找个邻居陪着。"
许翠点了点头,往楼道那头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回过头来,嘴张了张,最后转身走了。
窗台上那只杯子还在。水凉了,白气散尽了。于墨澜端起来倒进旁边的废水桶里,杯子放回原处。
于墨澜回到调度台前。他把夹板底下那张条子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签名比对通过,不予受理。然后把条子折好放回去。
孙树发不是因为吃不上饭死的。他和许翠两个人都有岗,都有配给。他那份口粮被冒领了修正又驳了,日子紧,但饿不死。
吊死了。
八百多天了,能活下来的人比蟑螂还硬。什么能让他自寻短见?
中午于墨澜去找梁章。梁章在警备口值白班,闸门半开着,值守夹搁在膝盖上。于墨澜在闸门外头跟他说了。
梁章把夹合上:"下午我带人去办。"
下午三点多,梁章带了两个人去了。人埋在港区东边一片没开发的荒地上,坑不深。许翠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梁章挖完最后一锹土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于墨澜没去。他在调度台前把当天港务装卸的在岗表填完了。填到铜北孙树发那一行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他在岗位栏里划了一道横线,移到下一行。
傍晚乔麦从铜北跑外勤回来,经过C段楼道的时候于墨澜在门口拦住她。楼道里声控灯被她的脚步踩亮了一下,又灭了。
"孙树发死了。在宿舍上吊的。"
乔麦把帆布包从左肩换到右肩。"哪个。"
"大坝老人,耳朵缺一块那个。两口子一起来的。"
"这两天的事?"
"今天早上他老婆发现的。他这阵子去铜北灰摊补粮,前天晚上从灰摊回来以后人就不对了。"于墨澜把许翠说的大致讲了。"他老婆说有一天他身上有酒味,还带了米回来,但钱都不在他手里。"
乔麦把包带从手里抽了一下。
“哦。”
"我想知道他在灰摊上碰见了什么。你帮我查。"
"铜北灰摊我熟。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
她点了一下头,走了。声控灯灭了。
于墨澜下了楼去机修棚。
棚里还亮着灯。徐强半跪在一台旧水泵旁边,手里捏着一只密封圈在比口径。泵壳上锈水流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他看见于墨澜进来,把密封圈搁到泵盖上。
"老孙死了。"
徐强直起身来。"哪个老孙,孙树发?"
"半夜在宿舍自己上吊的。许翠今早来找的我。"
徐强把手在工装裤腿上蹭了两下,走到旁边的铁凳上坐下来。他们两个当年去大坝拆解区查电池的时候怼过老孙。那次之后于墨澜和徐强再遇见他,他总先把视线移开。
"他老婆说他这几天去铜北灰摊补粮。有一回身上有酒味,还带了米回来,但钱不是他的。前天晚上从灰摊回来人就变了,第二天整天在家坐着,半夜挂上了。"
徐强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一颗螺母捡起来搁到工具箱里。
"他去灰摊干什么。"
"补粮。他那份口粮被冒领了,修正单也驳了。"
"灰摊补粮用不着喝酒。"
于墨澜靠在棚柱上。码头那边最后一班拖轮正在进位,汽笛声从江面上传过来。
"钢票是我给他的。"
拖轮的汽笛又闷响了一声。
"他拿去灰摊花的。"
徐强把那颗螺母在工具箱里推了一下,推到该放的位置。
"你给他钱让他买吃的。他自己拿着去了灰摊,碰见什么人喝了酒。这是他的事。"
于墨澜嗯了一声。
"我让乔麦去铜北查了。看他到底在灰摊上碰见了什么。"
"乔麦机灵。"徐强站起来,把那只密封圈从泵盖上拿回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口径。"老孙那个人,怕事。在大坝怕,到了嘉余还怕。不知道他在渝都怕的是什么。"
于墨澜在棚门口站了一下。天已经暗了。码头上的灯把带水的地面照出一层白光。远处那条拖轮已经靠上了泊位,缆绳绷在铁桩上,紧紧的,一声都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