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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干线

    2029年8月3日。

    灾难发生后第776天。

    早上六点出发,走了不到两个小时就看见了路标。一块焊在铁管上的白铁皮,黑漆手刷的字:

    【辅路检查区 前方1.2公里 备案批次靠左】

    路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了,于墨澜凑近看了一眼,是"散客靠右等叫号"。

    嘉余五十人在县道上拉成一条线走了三天,从铜江下游一路向西。沿途遇到过几拨零散的流民,三三两两,背着包往不同方向走,见了这边的人都远远绕开。

    但今天不一样。越靠近检查区,路上的人越多,都是朝同一个方向。有独自走的男人,有背着铺盖卷的两口子,有把孩子架在肩上的年轻人。他们看见嘉余这五十个人的时候,眼神都会停一下。 五十人排着队,有人扛枪,有人背大包,前后有人看路、有人断后,队形整齐。这比什么都扎眼。

    这条路有人巡逻,倒不至于担心有人作死抢劫。一个蹲在路边歇脚的瘦男人抬头看了一眼于墨澜他们,问旁边的人:"哪来的?一个营地的?"没人答他。

    到了。

    辅路检查区比于墨澜预想的大。

    从坡上看下去,是一片油布、铁皮和活动板房围起来的区域,有足球场大小,里面不少人。他们没有在排队,是在蹲着、坐着、靠在行李堆上等。有小孩在人群缝隙里钻,有人脱了鞋搁在旁边晾脚。散客那边乌压压一片,嘉余的队伍一出现在坡上,下面好几十双眼睛同时转过来。

    喇叭在喊:"备案批次左边走!散客右边等叫号!"

    "他们有分流。"林芷溪在旁边说。

    "备案的优先。"于墨澜带队伍往左通道走。他能感觉到右边那些散客的目光一直跟着这五十个人,从坡顶跟到坡底,跟到红白塑料带拦出来的那条通道口。

    左通道用红白塑料带拦出来,地面碾得硬实。尽头是一张折叠桌,桌后两个人:一个三十出头,平头,穿联防背心,胸前别着铝牌,上面打了编号;另一个年纪更大,一头灰发,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上沾着蓝黑墨水。

    平头的看了一眼队伍长度:"批次号。"

    于墨澜报了编号。平头的翻出清单,用笔尖点了一下。

    "嘉余,五十人。A级备案。"

    他说这个"A级"的时候,灰发的那个抬头看了于墨澜一眼。

    "逐个报。不跳行。一个说完了下一个再上。"

    五十个人排成单列。于墨澜第一个。灾前职业他报了"物流管理",现有技能报了"运输调度、营地管理、外联协调"。平头的写得快,字小。

    第二个林芷溪:"灾前小学教师,现有账务复核、配给管理、基础教育。"

    平头的手停了一下:"教育?什么教育?"

    "儿童识字、算术和基本生存技能。"

    平头的在备注栏写了几个字。

    第三个小雨。平头的抬头看了她一下:"于小雨,未成年。跟谁?"

    "于墨澜和林芷溪的女儿。"林芷溪替答。

    平头的在表上写了一行。于墨澜从旁边看不清写的什么字。

    排到徐强,多了武装申报。56半的枪号、桥夹数量、弹药基数逐项报,平头的把枪号抄进另一本册子。徐强全程站得很直,报数的时候像在报告:"七六二口径,桥夹三只,弹仓实弹十发,备弹二十发。"

    于墨澜的92手枪和梁章带的双管也登记了。梁章等平头的写完,问了一句:"枪到了前面是我自己保管还是你们保管?"

    "前面会暂存。编号收据,到检定以后再说。"

    "操。"梁章吐了一个字,但没有拒绝。

    乔麦、小雨的弓和余箭也单列了一栏。何妙妙的通信设备被要求报型号和数量,她报得比谁都详细:"短波电台一台、万用表一台、焊笔一支、绝缘胶带四卷、备用天线接头两只。"平头的笔追不上她的嘴,灰发的帮着记了后半截。

    苏玉玉报的时候,平头的问了一句:"种子?什么种子?"

    "南瓜、豆类、少量菜种。品种记录在我笔记本上。"

    "笔记本不扣,你自己留着。种子到检定环节会有人看。"

    苏玉玉把笔记本往包的更深处推了推。

    李易最后几个报。他报灾前职业的时候说了四个字:"外科医生。"

    灰发的抬了一下眼皮:"哪一级?"

    "三甲。普外。主任医师。"

    平头的照常抄,灰发的在备注栏加了两个字。于墨澜没凑近看,但从笔画长度猜是某种分口标记。持证医护和普通技工不走同一条登记线,嘉余在交换点登记的时候做过类似的事。

    全部报完,回执出来。给了于墨澜一张三联单,纸很薄。于墨澜拿到那一联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编号:Y-4-0722-嘉余-01。01是他的号。

    在嘉余他没有号,他是于头,是那个拍板的人。从这张纸开始,他是01。

    第二道程序在棚里。

    脱外衣、解腰带,金属探测器扫描,搜身。搜的人戴手套,粉白色的。乔麦的弓被装袋,贴标签。她看了一眼标签上的编号。

    何妙妙的工具被全部倒出来摊在油布上,一台数码相机拍了照。何妙妙问:"拍的照存哪?"

    搜身的人把相机塞回自己兜里,拿起下一件工具摆到油布上。

    "我说拍的存哪?"何妙妙又问了一遍。

    搜身的人头也没抬,用下巴朝棚后面的铁皮柜方向点了一下:"归档。"

    何妙妙的嘴动了一下,于墨澜在她旁边碰了一下她胳膊,她把话咽了。

    李易的药箱打开,药瓶排了一排。登记员拿起一瓶对着灯看了看颜色,翻过来看底部日期,在表上写了一个字。李易凑前看了一眼,是个"验"字,不是“扣”。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第三道是消杀。值守没让直接进白灰线那边,先把队伍领到棚东侧一块篷布荫底下。地上两道窄浅槽,药液只没过鞋底那一圈,过去必须踩两遍,值守盯着脚后跟起落,怕有人踮着走。药兑得淡,气味不重,有点涩,踩上去鞋底发黏。

    槽边一张桌,桌上摆着压泵瓶。一人一泵免洗凝胶,搓开了,在值守那张表上勾一笔,算登记过手。

    背大包的卸下来搁在油布上,对方拎壶,只在包底和两侧最外布面点喷两下,不朝拉链和缝口里滋。

    何妙妙把电台密封袋举起来,封口朝外。值守对着光扫一眼,又屈指弹了弹胶带边:"过。"

    李易搓完手,把药箱放上油布,仍开盖朝外,值守斜眼扫过,没往里面喷东西。

    小雨跟着踩槽。林芷溪给她压了一泵凝胶,把指缝抹开,孩子咝了一声,嫌凉。

    五十人挨个过,消杀口外又排了一小会儿队。

    值守这才放他们进等待区。地面画着白灰线,线格里坐着不同批次的人。嘉余被分在中段偏后。于墨澜让人坐下,他站着,面对检查站门楼。

    等待是这一天里最磨人的部分。两台柴油发电机在旁边转,震得地面一直颤。人多,话杂。有人讲渝都粮价,讲到后面变成了骂,骂了两句被旁人按住;有人小声说江北的事,说了一半自己收了嘴。

    半个多小时以后,值守过来通知:因为前一个批次登记出了差错需要回查,嘉余的放行时间要往后推。具体推多久,没说。

    于墨澜让人继续坐着,但他注意到有两个新城区来的人站起来往铁丝网那边张望,被值守喊了回来。

    杨滨在人群里走了一趟,回来给于墨澜报:"五十人全在,行李全在。消杀口排了一截,没落单。苏老师的种子口袋没被翻,运气好。"

    "不是运气。"于墨澜说,"咱们挂在A级清单上,这儿的人认编号。你看这里哪还有成队的?"

    杨滨琢磨了一下,点了下头。

    一个钟头以后送来一桶水,水看着挺干净,桶沿结了白碱。来分水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过大的迷彩外套。铝瓢一人一下,到最后几个人桶见底了,他用瓢在底上刮,刮出来的水带沉淀。

    徐强看了一眼那桶底,对于墨澜说:"钢铁城就用这架势待客?饭都不给。"

    "检查区就这样。"于墨澜说,"先等着。"

    大家分吃了带的干粮。下午,喇叭叫到了嘉余。

    门楼下桌后坐着一个军官,挂着肩章,对讲机竖在桌角。他先看通行联,再对名单存根,再对编号,对完了才抬眼。

    "负责人于墨澜。嘉余营,A级备案,赵国栋组先期联络。五十人,三支枪,医疗箱一只,通信设备一套,种子及工具若干。"

    "是。"

    "报码频率。"

    于墨澜报了。旁边通信兵调电台,刺啦一阵,压住一个断续的信号,和于墨澜报的对上了。通信兵点头。军官签字,字写的很板正。

    "干线三十公里内有编队巡逻。走主路去水运节点,途中有休整点。走直线,不下道。"

    放行单盖了章,一式两份。

    他们踩上主路时太阳偏西了。主路很宽,但比灾前烂。深辙里嵌着砂石、碎铁片、一两枚弹壳。

    路两边开始出现清线留下的东西:烧过的皮卡翻在路肩上,车壳子还在,轮子没了,驾驶座上一摊分不清是什么的黑痕。再往前,路旁有一排木桩,桩上缠铁丝,铁丝上挂着几条褪了色的布条。

    乔麦从路肩上捡了一枚弹壳,看了一眼底部:"5点8的步枪弹。"她把弹壳翻了个面,"底火完好,是标准弹,不是复装的。"

    于墨澜点点头:“扔了吧,后面没用。”

    乔麦把弹壳丢回路面上。路肩上还有几枚散落的,间距大约两三米,射击位置就在路旁的土坎后面。

    徐强从前段退回来经过她身边,看了一眼弹壳分布,说了一句:"伏击阵位。三四个射手,打的是路上的目标。"

    "土坎后面有踩过的草。"乔麦说,"但人早走了,草都发芽了。"

    苏玉玉走在后面,注意到路两侧的田已经变了样,不再是县道旁边那种全荒的板结地,有些地块边缘出现了翻过的新土和清理过的灌渠痕迹。她走到徐强旁边指了一下路左侧一片被推平的缓坡:"翻过,后来又停了。土色发灰,酸度大概压不住,种不了地。"

    "那边有个堡坎。"徐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上面有临时哨位的痕迹,雨布桩还在。像清线队推出来的,不像农民干的。"

    "军队也管这个?"

    "不是翻地,是为了推平射界。"梁章过来补充道,"高草和灌木一清,从堡坎上能看整段路。你说的那条沟更像排水用的。"

    苏玉玉看了看那条"灌渠"的走向,点了一下头。她走了两步,脚下打了个飘,鞋底刚好踩上一片碎石。徐强伸手托了她一下肘弯,力道很轻,人站稳就收回去。

    "路肩松,别贴边。"

    "我知道。"苏玉玉把笔记本往怀里压了压,还是补了一句,"谢了。"

    "看地的时候也看脚下。"徐强说。

    梁章在后面听了一耳朵,说了一句:"真腻歪。"

    更远处山脊上,几根电线杆还立着,线没了。但电线杆顶端有两盏灯,不是太阳能白光,是柴油机带的黄光,暗暗的。

    灯在那里,有岗哨。有灯、有电就得有柴油,有人送柴油,就得有编制和窗口。

    于墨澜看着那两盏灯,第一次从路上的一个细节真正感到:渝都不是嘉余的放大版,它是另一种东西。

    傍晚住进干线旁一栋两层的加工厂办公楼。楼被清线的人标了白漆记号,"已检·可用",门口还有旧的标识,是之前过路批次留下的痕迹。五十个人分住二楼的四间办公室,有几条旧毯子和一卷被单,大家分了。有窗有门,比路上强。

    夜里主路上偶尔过车,柴油机声从远处送来,经过时震一下,过了又安静下来。

    林芷溪和于墨澜坐在二楼走廊的窗边。她盯着远处那两盏还没灭的黄灯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灯得有人加油。"

    "嗯。"

    "有人在那里值班。这里离渝都很远。”

    "你在算什么?"于墨澜问。

    "在算那座城现在到底多大。"

    于墨澜嗯了一声,没往下问。算不算都一样,明天或者后天,城会自己摊到他眼前。

    远处尾灯拖了一条红线,消失在黑暗里。

    何妙妙靠在办公室角落的墙边盘腿坐着,手里拿着电台的密封袋翻来覆去看。密封没问题,她只是在翻。过了一会儿她走到走廊凑到于墨澜边上:"于哥,登记的时候我的通信设备不走武器那本册子,给我记的是设备的表,还拍了照。"

    "我注意到了。"

    "他们是不是有单独管通信设备的岗位?"

    "应该是。这电台是他们给的,设备和枪都单独管。"

    何妙妙手指在密封袋角上抠了一下:"那他们会怎么看我?"

    "会当你是会修东西的人。"

    "就这样?"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何妙妙才二十出头,在嘉余她是让整个营区电网跑起来的人,但在渝都,会接电、会修东西的人不只有她一个。她自己大概也模糊意识到了这一点。

    "到了再看怎么安排。"于墨澜说。

    何妙妙抿了一下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把电台密封袋放在膝盖旁边,手搭在上面。

    夜里主路上又过了两辆车。

    这是他们离开嘉余的第三天。已经报过两次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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