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那个场面比战场上的厮杀还要惊心动魄。
六皇子只有十五岁,从没见过这么凶残的厮杀,早就吓得没了魂,只知道躲在父亲身后,几个年纪大些的公子还能与野兽抗争一二,另一位将军和护卫们的身上早就血肉模糊。
已经赶到的禁卫们正在拼杀成群的猎豹。
那一幕,他终生难忘。
虞曦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
她请孔傲尘把蓝靖川和蓝千刃都安排去保护太子,孔傲尘却只安排了蓝靖川,说是把两人都安排过去,可能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她只是想让蓝靖川落得个保护不力的罪名,皇上震怒,撤了他的职。没想到这次刺杀,敌人下了这么大的血本,害得蓝靖川伤得如此之重。
这一场刺杀还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虞曦多少有点愧疚,不过只是一瞬,如果不是蓝靖川也会是别人,太子总要有人保护。
幸好她让白斩去接应,不然太子真如儿子所说,会死在这一次狩猎中。
虞曦收起心神,开始为蓝靖川处理伤口。
蓝靖川的下肢被生生撕咬下来,幸好点了穴,没有失血过多而死。
“断肢有没有捡回来?”虞曦问道。
蓝千刃这才从悲伤中回过神来:“捡回来了。”
“拿来我看看,看是否还能用上。”
他立刻出去从一个禁卫手里接过父亲的断肢。
他的手沉重得如接下千斤重石,眼泪流得更凶。
回到帐里,他将断肢交给虞曦。
条件有限,而南星又在照顾太子,那边的输血还没有结束。
“去把白斩给我叫进来,帮我打下手。”虞曦吩咐。
人手太少,真是麻烦,看来以后她得多培养几个助手才行。
白斩带着太子回来,一路用尽了全力,把他累坏了。
太子一从他背上抱走,他就一屁股坐到地上,不停喘气。
虞曦给太子处理完伤口,他才恢复过来。
他在带太子走之前,还与几个杀手交上了手,杀了两个人才成功救下太子带走。
后面的事他也不知道了。
白斩好好洗了洗才进到帐里。
他看到蓝靖川的惨样,心里升起几分快意。
活该。
“小姐,你要救他?”白斩悄声问。
“他虽对不起我,但看在他护卫太子一场的份上,就让他活着吧。”虞曦偏头看了一眼幸灾乐祸的白斩,“收起你那表情,要表现出难过来。”
“是,小姐。”白斩压了压唇角,但心里的欢愉怎么也压不住。
蓝靖川幸好晕过去了,要是让他听到白斩巴不得他死,估计会气得想杀了白斩,肯定会早早把虞曦赶出门。
蓝千刃也洗了一下,很快回来,他要看着虞曦给父亲处理伤口。
虞曦已给蓝靖川喂下麻沸散,只等药起效。
整个大帐很大,用布做隔帘,分成了数个隔间。
此起彼伏的痛叫声不绝于耳,但伤得最重的就数蓝靖川。
皇上早已经下令,全力救治。
从行宫来的太医分担了不少压力,一切井然有序。
虞曦看到蓝千刃进来,侧身让出位置,让他看清榻上蓝靖川的伤势,语气平缓地向他说明情况。
“公爹的小腿已完全被撕脱,骨头碎了大半,筋肉也坏死了,保不住了。
我需要在膝盖以下做截肢,把创面修整干净,再用皮瓣覆盖残端。
这样日后若能有办法做出假肢来,虽不能和真正的腿比,但让他站起来还是可以的。”
这话若让旁的大夫听了,定会觉得她在异想天开。
且不说截肢本就是九死一生的险事,单是“做假肢”“站起来”这样的字眼,在这个时代听来便如天方夜谭。
可虞曦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明日的天气。
而白斩听了虞曦的话,没有一丝惊讶,预备手术用具的动作也未见半分迟疑,他早就知道,小姐是医学天才。
蓝千刃见白斩习以为常的样子,心里安了几分。
“你是大夫,你决定。我不懂。”蓝千刃点头道。
他退开几步,将位置完全让给虞曦,面上含着痛苦,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其他的话他没听懂,但“站起来”三个字,他听懂了。
虞曦愿意救父亲,她没有袖手旁观,这点让蓝千刃很感激。
胸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的,却滚烫。
她居然本事如此之大,还能让父亲站起来,换作以前,他做梦都不会想到失了腿的人还能再站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滚烫压下去,沉声道:“需要我做什么,只管说。”
虞曦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低头开始做事。
时间差不多了。
虞曦走到榻前,将蓝靖川的伤腿重新暴露在光线下。
蓝千刃站在几步之外,屏住呼吸,亲眼见着她如何动手。
虞曦先是用镊子夹起蘸了药酒的布片,沿着创口边缘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圈,将糊在表面的血污和碎屑一点点清理干净。而后换了一把小巧的手术刀,刀刃薄如柳叶,在她指间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她开始修整创缘。
刀尖贴着皮肤走,将那些已经坏死,参差不齐的组织一片一片地削去。
整个过程,她始终弓着身子,脊背却绷得笔直。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安静得像一幅画。
细线在她指尖绕了个圈,打结,收紧,再剪断。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疑。
每结扎一处,她都会停顿一息,确认没有新的渗血,才继续往下走。
白斩时不时给她递个工具,再给她擦擦额头的汗。
从头到尾蓝千刃只是静静看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看着虞曦的手沾满了血污,却稳得出奇。每一刀、每一针,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到虞曦是如何行医救人的,那份沉着冷静,让他折服,这样的女子本是他的妻,可是他却做出那样伤害她的事。
他到底是被什么蒙住了心和眼?这般由内而外散发着光彩的女子,放在谁家都是珍之重之的存在,可他们蓝家在六年前把她推得远远的。
没有哪一刻,蓝千刃像此刻这般后悔当年做了那等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