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峰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在裤兜里攥了攥,指尖碰到了一个东西。
硬的,薄的,边角有点磨手。
是一张小卡片。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苏婉柠的口袋里掉出来的——她进清吧的时候,卫衣口袋太浅,那张叠好的纸条滑了出来,落在门口的脚垫上。
顾惜峰捡起来的时候,看到了上面的字。
歪歪扭扭的笔迹,墨迹浓得快要洇透纸背。
“多放了桂花。你说喜欢的。我记得。”
不是写给他的。
他知道。
他把那张纸条攥在掌心里。指节泛白。
保镖队长走到他身后,低声问:“三少,要跟上去吗?”
顾惜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追着苏婉柠的背影,从巷口一直看到她拐进大路、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看了很久。
很久。
路灯下他的表情被阴影切成两半。一半是惯常的玩世不恭,另一半——
另一半藏得很深。
像是一个站在橱窗外面的小孩,看着里面亮晶晶的、暖融融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保镖队长以为他没听见,刚要再开口。
“不用。”
顾惜峰收回目光。
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步伐散漫,暗红色的衬衫在风里翻飞。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懒散和漫不经心。
“她今晚挺开心的。”
顿了一下。
“别打扰。”
他走出巷子,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被攥皱的纸条。
“我记得”三个字上,有一个被笔尖戳出的小小凹坑。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个凹坑。
然后将纸条折好,放回裤兜里。
......
苏婉柠和陆薇薇拐出巷子,走到大路上。
陆薇薇才后知后觉地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空荡荡的。
路灯把砖墙照得发黄,清吧的木质招牌在风里轻轻晃着,藤蔓的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
“他没跟上来。”
陆薇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苏婉柠也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确实是空的。没有顾惜峰,没有保镖,也没有那些一直在偷看她的男生。
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好像……只是来喝酒的。”苏婉柠说。
陆薇薇撇了撇嘴:“你信吗?”
“不信。”
“那就对了。顾家三少,做什么事都有目的。”
苏婉柠没有反驳。
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疑问——
如果他有目的,为什么什么都没做?
风吹过来。
她缩了缩脖子,把这个念头和冷风一起咽了回去。
大路上,陆薇薇掏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等车的时候,两个人缩在路灯下面,肩膀挨着肩膀。秋风一阵一阵地灌进卫衣的缝隙里,苏婉柠把帽子拉起来,整个人蜷缩着。
“柠柠。”
“嗯?”
“今天开心吗?”
苏婉柠想了想。
过山车上撕心裂肺的尖叫。小龙虾馆子里辣得龇牙咧嘴的狼狈。清吧里趴在桌上说的那些醉话。摩天轮上看到的万家灯火。
“开心。”
她的声音闷在帽子里,轻轻的。
“真的开心。”
网约车到了。
一辆普普通通的白色轩逸。
没有迈巴赫的真皮座椅,没有库里南的星空顶,没有兰博基尼毒药的蝴蝶门。
苏婉柠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座椅上有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仪表盘上挂着一个摇头的小狗摆件。
她看着那个摇头小狗。
脑子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画面。
顾惜朝的迈巴赫。方向盘上挂着一个丑到爆炸的粉色兔子挂件。十五块钱,学校门口的地摊上买的。他买的时候特别认真,蹲在地摊前挑了五分钟,最后选了耳朵最长的那只。
“兔子像你,耳朵长长的,软软的。”
苏婉柠把脸埋进卫衣的帽子里。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交替,明明暗暗。
陆薇薇已经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
车停在宿舍楼下。
苏婉柠先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把已经彻底醉成一滩泥的陆薇薇从后座上拖出来。
“陆薇薇,醒醒,到了。”
“不要……再睡五分钟……”
“你再不起来我把你扔这儿了。”
“你舍不得~”
苏婉柠咬着牙,半扛半拖地把陆薇薇弄进了宿舍楼的电梯里。
陆薇薇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热乎乎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
“柠柠……你不要……不要选任何人……选我……我给你买盲盒……一辈子的盲盒……”
“你醉了。”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苏婉柠你听我说……你值得……值得被人好好爱……不是被人抢来抢去……是被人……好好地……”
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苏婉柠站在电梯里,扛着陆薇薇,看着头顶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她的眼眶热了。
今天第三次。
把陆薇薇安顿好之后,苏婉柠坐在自己的床边。
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尾滴在睡衣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宿舍很安静。
对面床上,陆薇薇抱着枕头,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
苏婉柠靠着床头,膝盖蜷到胸前,手臂环着自己的小腿。
闭上眼。
今天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皮后面转。
欢乐谷的霓虹灯。三百一十六块的门票。荧光绿的雨衣。过山车上嘶哑的尖叫。陆薇薇被吓得腿软的样子。小龙虾馆子里沾满红油的手套。八块钱一瓶的冰啤酒。清吧里六十八块一杯的“晚安月亮”。还有那个——
站在清吧门口,叫了她一声“嫂子”,却什么都没做就转身走了的影子。
睫毛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凌晨一点十三分。
不是消息。
是微信的头像变更提醒。
顾惜朝的头像变了。
从之前那张西装革履、下颚线紧绷的冷脸照——
换成了一张照片。
模糊的。
像是偷拍的。
苏婉柠在图书馆窗边看书时的侧影。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金色的绒毛清晰可见。她的指尖压着书页,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难的公式。
光影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软的线,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透着一种安静的、不设防的、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流露的温柔。
苏婉柠盯着那个新头像。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悬了很久。
很久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那双桃花眼照得亮晶晶的。
她的拇指往下移了一毫米。
又缩了回去。
然后她锁了屏。
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黑暗重新将她包裹。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是洗衣液的味道。
干干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