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下午,同济医院三楼。
走廊里的宪兵换成了便衣人员,一个个站得笔直。
病房内,阳光透过纱窗洒在地板上。
俞秋月睡着了。
折腾了一宿,她耗尽了体力,呼吸绵长平稳。两张婴儿床并排放在大床边,两个用红色小被子裹着的婴儿也在熟睡。
陈默坐在一把木椅上。
军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领口松开两颗扣子。
他一动不动,目光一直停留在妻儿身上。那个在兰封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将军,此刻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轻。
孔令伟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和一颗苹果较劲。
果皮断了三次,她烦躁地把刀一扔,抓起苹果啃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默立刻转头,目光冷冽。
孔令伟嚼苹果的动作一顿,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夫人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本英文杂志。
她抬起头,看了孔令伟一眼,又看向陈默,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
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陈默站起身,轻步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王虎站在外面,手里捏着几份电文,压低声音开口:“军座,刚收到的加急电报。”
陈默走出门外,反手关严房门。
“哪来的?”
王虎递上文件,“两份贺电,一份是委座从前线发来的,另一份是第七十四军军长俞长官发来的。”
陈默接过,先打开第一份。
“听闻秋月诞下龙凤,吾甚慰,各种补品我已安排人运往武汉,望秋月安心静养,校长。”
字里行间透着高兴。
陈默打开第二份。
“秋月生孩子我这个当舅舅的不在身边,她父母又都不在了,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陪她一阵子,至少等孩子满月以后再说其他的事。”
“还有,我听闻是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我这个当舅舅的也是替你们感到高兴,等战事结束记得请我这个长辈喝杯满月酒。”
看完,陈默把贺电递给王虎,“都收好,校长那里就不用回电了,舅舅那边你去让人回电感谢。”
“是,军座!不过这里还有两份委座亲自签发的电文。”说着把手里的另外两份文件递了过来。
陈默抽出第一份。
上面是询问中央警卫军有功人员的嘉奖名单。
当然,这里面不包括陈默。
因为陈默的嘉奖令早在他回到武汉没多久就已经发下来了,在他的意料之中。
没有提升职务和军衔。
职务,他现在的中央警卫军军长,下辖六个师,总兵力十万人左右,比任何一个军,乃至兵团都还要多出不少。
军衔,他是铨叙中将军衔,抗战爆发以后,所有军衔都不再进行铨叙,只有职务军衔。
所以,很多人看似和他平起平坐都是中将军衔,但他的中将军衔是铨叙厅所颁发的正式军衔;其他人的只是临时军衔,随职务的升高或降低而改变。
不过,校长也没有吝啬什么,对陈默个人奖赏十万美金以及一套山城公馆。
陈默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些伤亡数字。
中央警卫军在兰封一战打出了国威,但也付出了血的代价。
他低声吩咐:“通知陆明,各师主官之前所上报的基层军官提拔名单,全部准许。另外,拟一份清单给军政部,中央警卫军补充弹药基数提升两倍。”
“另外告诉参谋长,阵亡抚恤金再增加一部分,从校长奖赏我的十万美金中拿出一半作为使用。”
“是。”王虎记下。
陈默抽出第二份电报。
看清上面的字,他的目光瞬间一沉。
“马当失守,太湖陷落,日军沿江直上,武汉东大门洞开,敌酋势大,各部溃退,战局败坏至此,谦光有何良策?”
简短几句话,透着校长压不住的急躁和震怒。
马当要塞,号称长江第一防线,花费巨资修筑,驻守重兵,却在日军的迂回包抄下,连一天都没撑住。
要塞指挥官当时甚至不在阵地上。
东大门被两脚踹开,日军的舰队和兵锋直指武汉。
病房门从里面推开。
夫人走出来,看着陈默手里的电报纸,声音平静:“前线的坏消息?”
陈默立正,“是的夫人,马当和太湖丢了,校长问我破局的办法。”
夫人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你是中央警卫军军长,是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他问你,你照实答就是。”
陈默点头,“是。”
夫人走近一步,目光变得极其严厉。
“但你给我听清楚,不管前线打成什么烂摊子,不管天塌成什么样,这是你干爹和那些司令长官该操心的事,你的任务,是陪着秋月坐月子。”
夫人伸出一根手指,放在陈默面前。
“这一个月内,你哪里都不许去,谁敢调你上火线,让他先过我这关,达令那边我也会告诉他的,满月酒不喝完,你不许出武汉城半步。”
这是规矩,也是死命令。
夫人知道校长的脾气,前线一旦吃紧,他绝对会把陈默这把最锋利的刀扔出去救火,她必须在这里把门封死。
陈默没有犹豫。
“干妈放心,满月之前,我只待在家里。”
夫人神色稍缓,点了点头,“我回公馆了,有事让令伟办。”
送走夫人,陈默重新靠回墙上。
他看着手里的电报,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幅巨大的“三维立体作战地图”瞬间展开。
此时的地图上,代表日军红色箭头的波田支队已经彻底撕裂了马当要塞的防线,像一群嗜血的蚂蚁,顺着长江两岸快速推进。
太湖方向,红色的色块也在迅速扩大,日军第六师团正向西压迫。
而代表国军的蓝色阵地,沿着长江两岸层层布防。
田家镇、广济、黄梅、富金山……
陈默睁开眼,兵力分散,处处设防,等于处处不设防。
这种添油战术,面对日军的海空军绝对优势,只会把国府的有生力量在长江两岸全部耗光。
他从身前的口袋中拿起一支钢笔。
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张,开始书写。
笔尖落在纸面上,力透纸背。
“马当失守,在意料之中,太湖陷落,亦是必然。日军挟海空之利,以十一师团之重兵,呈排山倒海之势。”
“若死守武汉,重蹈南京之覆辙。”
写到这里,陈默停顿了一下,接下来的一句话,在整个国府高层,绝对没人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