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战那句“无事发生”隔着雕花木门飘进堂内。
贺明虎听在耳中,只觉耳膜嗡鸣。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
听见门外那四个字,他脑中先是空白一片。
周彪带了二十个精甲亲卫。
二十个活生生的人,配着腰刀,穿着暗甲,皆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
从许战推门出去,到那一声兵器碰撞,再到眼下,统共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全没了?
贺明虎喉咙牙关止不住地打颤,他想站起身,想冲出去看看院子里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正欲发力。
门缝底下,那浓重的血腥气飘了进来,直往鼻腔里钻。
贺明虎的动作僵住了。
门板上糊着的窗纸被外头的灯笼映亮,一片暗红色的血迹正顺着窗棂往下淌,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出去?
那个活阎王眼下就立在台阶上。
贺明虎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滚,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连抬手擦拭的胆量都生不出。
马进安坐在对面。
眼下,这位监军御史十根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发颤。
二十个精锐。
半盏茶。
马进安在脑海中反复盘算这个时辰。
便是一群猪,许战单枪匹马去抓,半盏茶也抓不完!
可外头偏偏就没了声息。
没有告饶,没有打斗,没有脚步声。
马进安的呼吸愈发粗重。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许清欢。
许清欢没看他们。
她正伸手去提桌上的酒壶。
白瓷酒壶的提梁泛着凉意,许清欢的手贴着瓷面,慢慢收拢。
澄黄色的花雕酒液拉成一条细线,落入面前的白瓷盏中。
水声在堂内响起。
水声细微,在落针可闻的堂内尤为扎耳。
酒液撞击着杯壁,溅起几滴水珠,落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贺明虎随着这水声,肩膀骤然一缩,马进安的眼皮也跟着跳了跳。
许清欢放下酒壶。
她伸出两根手指,顺着桌面,将那杯刚斟满的花雕酒,慢慢推到马进安面前。
“马御史。”许清欢开了口,语调平缓,透着几分闲散的温和,“酒凉了。”
马进安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酒盏。
盏中的酒液还在微微晃荡,倒映着头顶摇曳的烛火。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
马进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虽是文官,未曾上过战场,却比贺明虎更懂权谋局中的生死。
许清欢既然还在倒酒,还在说话,便说明今晚这局,还没到掀桌子杀人的地步。
马进安张了张嘴。
“许大人……”他停顿片刻,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狼狈,“院子里……周彪他们……”
他没敢把话说全。
“周护卫啊。”许清欢端起自己的茶杯,拿杯盖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茶叶,“大概是夜里风大,副将府的护卫们体恤我二哥腿脚不便,怕他走夜路摔着,便都退下去歇息了吧。”
她抬眼看向马进安,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客套。
“马御史,咱们方才聊到哪了?”
马进安听着这番说辞,后背渗出冷汗。
退下去歇息了?
那门纸上的血是怎么回事?那浓重的血腥气又是怎么回事?
倒不如说退出这凡人圈,往地底去了。
但他不敢反驳。
许清欢这是在点他,外头的事,翻篇了。
马进安紧绷背,可算是松弛了下来。
他听明白了。
这位钦差大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鱼死网破。
她带着许战来赴宴,不是来杀人的,是来立威的。
用二十个精甲亲卫的命,来告诉副将府,她手里有掀桌子的底气。
有了这份底气,才能坐下来,重新谈规矩。
马进安端起面前那杯花雕。
手还在发抖,酒液洒出几滴,落在他的官服袖口上。
他顾不上擦,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寒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进胃里,激起一阵战栗,也让他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大人海量!”马进安放下空杯,双手重新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放得很低,“方才……是下官唐突了,大人初来北境,这榷场的买卖,确需从长计议。”
他把“下官”二字咬得很重。
这是在低头。
许清欢看着他,面上的客套收敛干净。
“马御史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省力气。”
许清欢语调转冷,透着公事公办的利落。
“我初来乍到,镇北城的水有多深,我心里有数,这榷场里的进项盘根错节,兵部、京城里的那些贵人们,谁都在这儿伸了手。”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我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大的一盘棋,我需要副将府这地头蛇,来帮我疏通关节,掩人耳目,赫连人那边,也需要你们的线人去走动。”
许清欢看着马进安的眼睛。
“我不会吃独食。”
马进安听到这句话,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只要许清欢还愿意分润红利,那副将府就还有活路。
贺明虎在旁边听着,也慢慢缓过劲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那大人的意思是……”马进安试探着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讨好,“这红利的分润,咱们再商榷商榷?”
他心里盘算着,既然许清欢需要他们,那四六分,或者五五分,总是能谈下来的。
毕竟副将府出人出力,担的干系也不小。
马进安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
“大人既然愿意联手,那下官斗胆。”马进安斟酌着字句,“副将府出兵出人,打点上下,这其中的花销也不小。咱们五五分账,如何?”
他报出了一个自认公允的价码。
许清欢没有接话。
她收回手,慢慢靠回椅背上。
堂内重归寂静。
许清欢看着马进安,又看了看旁边惊魂未定的贺明虎。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竖在半空中。
两根手指。
马进安和贺明虎愣住了。
两成?
马进安面皮一抽,刚想开口争取一二。
“这规矩,我来立。”
许清欢开口,字音清晰入耳。
她看着马进安,吐字如钉。
“进项,我七,尔等三。”
许清欢放下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是知会,可容不得讨价还价。”